寒气从玉椁表面丝丝缕缕地渗出,缠绕上云知微的指尖。她站在那具透雕鸳鸯玉椁前,已经有一炷香的时间。墓室内的长明灯忽明忽暗,将她消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石壁上,拉得很长,长得仿佛能触到昨日。
玉椁通体由和田白玉雕成,晶莹剔透,几乎能看见内部模糊的轮廓。鸳鸯交颈的图案在灯下泛着柔和却冰冷的光,那曾是他们的婚约信物,如今却成了验证真心的刑具。
“你既不信我,又何惧一试?”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
云知微没有回头。她只是伸出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手指,轻轻抚过玉椁上精致的纹路。那上面刻着比目鱼、连理枝,所有象征长相厮守的图案,如今看来都成了绝妙的讽刺。
“不信你的人,一直是你,沈砚。”她的声音轻得像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三日前,当她在冰川深处发现那块无字玄冰碑,看见碑上慢慢浮现的“知微”二字时,她就知道,这场互相折磨的游戏远未结束。沈砚,这个她曾倾尽所有去爱的男人,这个如今让她血肉模糊的仇敌,依然在用他特有的方式,将她牢牢锁在这场爱恨交织的局中。
“服下腐肌生香丸,躺进这玉椁。若一炷香内我未开棺,便证明我当真对你无情,你便可安心赴死。”沈砚走近几步,停在距她三尺远处,这个距离,足够安全,也足够残忍。“若我开棺...”
“若你开棺,便证明你还在乎这个未亡人。”云知微终于转过身,直面着他。数月不见,他瘦了些,眉骨处的伤疤显得更加凌厉,那双曾盛满星海的眸子,如今只剩下深不见底的黑。
她从袖中取出那颗猩红的药丸。腐肌生香,名不虚传,只是拿在手中,就已闻到一种奇异的香气,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气息,像极了他们这段感情——表面绚烂,内里早已溃烂生脓。
“你就这么确定,我还想验证你的心意?”她轻笑,唇角弯成一个凄凉的弧度。
沈砚的眼神微微闪烁,但很快恢复平静:“你来了,不是吗?”
是啊,她来了。明知可能是陷阱,可能是又一场精心策划的羞辱,她还是来了。因为在那块冰碑上,她不仅看见了“知微”,还看见了“未亡人”三个字。那是她用热血蚀刻出来的真相,也是她无法挣脱的枷锁。
未亡人。她既是他的未亡人,也是自己的。
“记得我们第一次同棺而眠吗?”她忽然问,目光飘向远处,仿佛穿透石壁,看到了许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沈砚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是在北疆战场,他被困雪崩,她挖了三天三夜找到他时,两人都已奄奄一息。为了取暖,他们挤在一具临时找来的木棺中,相拥着度过漫漫长夜。那时他的心跳强健有力,贴着她的耳廓,一声声,告诉她活下去有多么重要。
“不一样。”他简短地回答。
是啊,不一样。那时他们是生死与共的恋人,如今他们是互相猜忌的仇敌。
云知微不再犹豫,仰头吞下那颗药丸。苦涩与甘甜交织的味道在口中炸开,顺着喉咙一路灼烧到胃里。几乎是立刻,她感到皮肤开始发麻,像是千万只蚂蚁在啃噬。
她强忍着不适,扶着玉椁边缘,抬腿跨了进去。玉棺内部比想象中宽敞,冷硬的玉石贴着她的后背,寒气瞬间浸透薄薄的衣衫。
“闭棺吧。”她平静地说,闭上眼睛,不再看他。
沈砚站在原地,有那么一刹那,他几乎要冲上前将她从棺中拉出。但他只是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指节泛白,一步步走向玉椁。
“若你死了...”
“若我死了,不正合你意?”云知微打断他,依然闭着眼,“沈将军不必惺惺作态。”
最后一丝光线被隔绝在外,玉椁的盖子缓缓合上,严丝合缝。黑暗中,云知微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
腐肌生香丸的功效开始真正发作。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像是有人用钝刀一点点割开她的皮肉。她咬紧下唇,不让一丝呻吟逸出。血腥味在口中弥漫,与她身上散发出的异香混合,形成一种诡异的气味。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模糊。她努力维持着清醒,倾听外面的动静。
一片死寂。
沈砚没有离开,她能感觉到他的存在。但他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像多年前那个雪夜,他们在峡谷中埋伏等待敌军时一样,他总能将气息收敛得如同不存在。
痛楚越来越强烈,她的意识开始涣散。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雪夜,他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低语:“微微,活下去,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
可现在,要她死的人,不正是他吗?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迅速冰冷在玉枕上。她开始后悔这个愚蠢的决定。为什么要用死亡来验证一个早已明了的事实?为什么还要给他机会,让他再次践踏她仅剩的尊严?
玉椁内的空气渐渐稀薄。窒息感加重了疼痛,她开始轻微地痉挛,不受控制地。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
隔着厚厚的玉璧,一声极轻微、极压抑的啜泣。
是沈砚。
她几乎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那个铁血冷面的沈将军,那个亲手将她家族送上断头台的沈砚,怎么会哭?
她屏住呼吸,集中全部注意力。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清晰,带着破碎的颤抖。
然后,她感觉到玉椁微微震动,像是有人将额头抵在了棺盖上,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微微...”
他唤了她的乳名,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的心脏。
为什么?既然舍不得她死,为何又要逼她走上这条路?
腐肌生香丸带来的痛苦奇迹般地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寒意。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不是验证,这是告别。
沈砚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与她做最后的告别。
玉椁外的啜泣声渐渐止息,取而代之的是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有人在极力压抑着巨大的痛苦。然后,她听见“咚”的一声闷响,像是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
他在跪着。那个从不向任何人低头的沈砚,正跪在玉椁前。
“对不起...”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脆弱,“我没有选择...”
没有选择?云知微在内心冷笑。是啊,他永远没有选择,永远身不由己。就像当年,他明明承诺会保护她的家人,转头却亲自带兵围了云府。
玉椁内的空气越来越稀薄,她的意识开始模糊。恍惚间,她仿佛看见棺盖内壁有微弱的光芒在流动。努力聚焦视线,她惊讶地发现,那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形成一个复杂的阵法。
换命咒阵。
她曾在云家古籍中见过类似的记载,一种古老而危险的巫术,可以将一人的性命转移到另一人身上。
沈砚想用他的命,换她的?
不,不可能。这一定又是他的诡计。他怎么可能为她牺牲?若真如此,当初又为何...
她的思绪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玉椁外,沈砚的咳嗽声一声重过一声,像是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
然后,一切忽然安静下来。
死一般的寂静。
云知微的心跳几乎停止。他怎么了?为什么没有一点声音?
“沈砚?”她忍不住轻声唤道,声音虚弱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没有回应。
恐慌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她用尽全身力气,抬手敲击玉椁内壁。
“沈砚!回答我!”
依然是一片死寂。
腐肌生香丸的药效正在退去,但窒息感却越来越强。她感到生命正在一点点从体内流失,而更让她恐惧的是玉椁外那令人不安的寂静。
就在这时,她忽然感觉到玉椁的盖子微微松动了一下。
一丝新鲜空气透了进来,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他开棺了吗?还是...发生了别的什么?
云知微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掌贴在棺盖内侧,感受着那细微的震动。棺盖似乎在移动,但极其缓慢,像是推开它的人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沈砚...”她又唤了一声,这次带着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担忧。
棺盖又移动了一寸,更多的空气涌入。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见一只血迹斑斑的手搭在棺椁边缘,指节因用力而扭曲。
那是沈砚的手,她认得他虎口处的那道疤痕。
“坚持...住...”他的声音气若游丝,仿佛随时会断掉,“我...带你...回家...”
然后,棺盖突然重重地落下,再次严丝合缝地闭合。最后映入云知微眼帘的,是沈砚那双曾经盛满星海、如今却布满血丝与绝望的眼睛。
玉椁内重归黑暗,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
云知微躺在冰冷的玉棺中,感受着体内生命的流逝,脑海中反复回放着刚才那一瞥——沈砚眼中的绝望,和他手上淋漓的鲜血。
他说的“家”,是哪里?
他为何奄奄一息?
这玉椁,究竟是她的葬身之地,还是他的?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云知微的手无意中触到玉椁内壁的一处凸起。凭借触感,她辨认出那是一个熟悉的纹路——云家死士的标记。
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无数疑问盘旋在脑海中,但她已经没有力气思考。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只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这场以死亡为赌注的游戏,他们谁都不可能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