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根石谷的风渐渐安稳下来,像是经历了漫长灾劫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秦宇收起命笔,轻轻扫了一眼所有伤痕累累的混元使者与凌凉嫣,声音沉稳,却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量。
“各位先在此处休息养伤。”
他的语气平静,却无人敢不从,“我来之前遇见了一位弟子,他已经去向刘旭长老他们禀报了。估计一会儿便会赶来。”
众人纷纷点头,虽都已伤到极限,但在秦宇面前,他们终于能真正呼吸。
泯光站在秦宇身侧,黑辉微收,像一枚沉默的护卫神影。
没多久,一阵急促的破空声从谷外接近,带着可怕的虚空涟漪震荡。
一炷香过后——二十余道人影同时踏入谷地。
领头者正是刘旭,气息凌厉,眼中满是焦灼未散的震惊。“凉嫣长老!”
他一眼看到靠在石壁旁的凌凉嫣,整个人像被重重劈了一记,瞬间冲上前去,“谢天谢地…你们都还活着…!”
凌凉嫣勉强露出一个虚弱却坚定的笑:“我没事。秦长老及时赶到。”
刘旭猛地转头,看向秦宇,眼底那一瞬间的震动,仿佛整片深根底层的险象都压成了一个结。
“秦长老……这一次,又是你救了混沌一宫的弟子们。”
他深深一拱,“若没有你,他们……她们全部都要陨落在那机关之下。”
混元使者们齐齐起身,哪怕伤势严重,也全部面向秦宇,低头行礼。
“秦长老大恩——我等无以为报!”
“若非秦长老,弟子已魂灭锁域……”
“秦长老不止救我们,更是为我混沌一宫保留下未来的力量。”
声音一声接一声,沉重而发自肺腑。
秦宇只是摇头,语气淡然:“各位不必如此。既为混沌一宫客卿出手,是分内之事。”
刘旭却猛地握紧拳:“不,这不是‘分内’!秦长老,你是非我湮虚域之人,却愿意冒着如此反噬之险闯入锁域核心。”
他看着那边仍在颤动、尚未完全闭合的断裂时空,心底隐隐发寒。
“那地方,连我都不一定能活着出去……”
秦宇没有多言,只淡淡道:“现在诸位安全才是重点。接下来,我们要商量下一步去向。”
泯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众人,那双黑洞般的眸轻轻收敛,将余下的危险全吞入沉默。
刘旭深吸一口气:“秦长老,此事回到宫殿之后,我定禀报宫主,秦长老救我混沌一宫之恩……此界无可比拟。”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不过……秦长老,我猜您也感觉到了。”
秦宇目光微沉:“命渊……仍在呼唤。”
刘旭瞳孔一震。
凌凉嫣轻声道:“秦长老救我们于死境,我凌凉嫣无以为报……若秦长老要继续深入,我愿随行。”
秦宇回望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终究没有拒绝。
风从深根深处吹来,再次带来那种“未生之命”的诡异悸动。
众人不约而同抬头。最深处的黑暗,仿佛正缓缓张开另一副嘴脸。
深根底层的风声在乱石之间回旋,像某种未被命名的低语。焚毁过的机关焦痕仍在空气中残留,凌凉嫣与诸多混元使者靠在石壁处调息,而刘旭长老则站在秦宇对面,沉沉等待他的判断。
秦宇微微抬眸,看向四周幽暗的深渊通道,沉声开口。
“这深根底层机关重重,而且我想其他势力的人也进来了不少。”
他的声音清澈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所以我的建议是——混沌一宫暂时不要再分小队探索。”
刘旭眉头顿紧,但很快点头。“嗯……秦长老说得对。”
刘旭叹息,“如今整个湮虚域九成的势力都来到这深根底层,更何况我们还要警惕修罗仙殿和九联帮的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越发阴沉,像是想起了什么难言的过往。
“最麻烦的,就是那些流渊者。他们不受湮虚域的约束,来去自如,更像是湮虚域的影子杀手,谁都不怕、”
刘旭深吸一口气:“所以,从现在开始,我们全部一起行动,不再拆分探索。这样风险最低。”
话音刚落,凌凉嫣目光轻轻落到秦宇身上。
她的声音依旧冷静,却带着此刻只有秦宇能听懂的关切:“秦宇,你也和我们一起吧。”
那一瞬间,众多混元使者都停下了动作,悄悄望向这边。
秦宇沉默了一息,眼底的思考像深海般晦暗。
随后,他抬起头,慎重道:“我决定——我还是一人独行。”
凌凉嫣轻轻一震,刘旭也微皱眉,但秦宇的下一句,让所有人心底皆是一沉。
“九联帮的人一直在追杀我。”
“流渊者也对我虎视眈眈。”
“现如今已知修罗仙殿就是九联帮的后台。”
秦宇声音渐冷:“相对于我的事情,修罗仙殿肯定知晓。若我与混沌一宫同行,不仅我不好脱身——最重要的是,会连累你们。”
刘旭立刻挺身而出:“秦长老,不必担心!他修罗仙殿和九联帮的人敢来,我们混沌一宫和他们拼死!”
秦宇直接摆手:“别别别!”
话里带着无奈,也带着不愿牵连的坚定。
“刘长老,我们来深根是为了寻求大机缘,壮大混沌一宫。”
“眼下,寻找机缘和重宝物才是最重要的。”
他顿了一下,眼底闪过一抹锋芒。
“而我一个人,他们想对付,也没那么容易。”
“甚至——我还可以趁机搅乱这浑水,让他们互相冲突、互相猜疑。”
“到时候,越乱越好。”“借此,你们就能安心寻宝,不被任何势力牵绊。”
刘旭深深看着他,终究叹息:“秦长老……此恩,混沌一宫铭记。”
凌凉嫣却始终盯着他,目光不似平常那样冰冷,反而像一抹藏得极深的光在轻轻颤动。
“……你自己万事小心。”
秦宇淡淡点头。泯光立于他侧,黑辉微荡,如同无声地附议。
深根深处,一阵诡异的命息像潮水般悄悄涌来。
在秦宇略显倦意却依旧沉稳的步伐中,深根底层那片灰白死寂的风声缓缓落下。他转身之际,眉心“寂灭魔瞳”轻轻一缩,将手中那方被湮光时间流纹笼罩的小匣缓缓托出——无名敕·逆归之匦。
那是一方连光线都不敢触碰的黑盒,它不反光、不投影,仿佛已被世界剥夺存在,只能被“允许存在的那个人”握在手中。
秦宇将它递给刘旭长老。
“刘长老,这是我与凌长老在元叙绝笔·无书归墟中所得的逆归之匦。此物……凌长老最清楚如何使用。我把它交付给你。”
那一瞬间,匣子周围的空间竟如折纸一般晃动,仿佛它的名字、它的来历、它的重量,全部被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吞没——仿佛是世界对它的“回避”。
刘旭接过,手掌险些被那股逆序的力量撕裂,他以混沌源力稳住呼吸,深深看着秦宇。
“秦长老……那你要小心。”
秦宇没有多说,只是微微点头,抬手在虚空划出一道窄如刀锋的时空裂筢,泯光一闪而入,他的身影随之步入裂隙,像一道静默的影子,被深根底层更深的黑暗所吞没。
在他最后的脚步声化为沉寂时,刘旭沉声开口:
“走吧,我们也继续寻机缘。”
万名弟子与十余位长老在他身后齐声应道,混沌源力化作金黑旋光,众人踏入纵深区域,如潮水般消失在幽蓝雾幕中。
与此同时 · 湮虚域 · 第一神殿:寂无神殿
深根底层东方三万里,一处灰蓝色的“寂纹谷地”如同从无形之海撕裂出来的峡谷。
这里没有光。没有声音。
连“沉默”都无法被描述。
虚寂行者早已抵达。
他们不是走来的。
他们是“从未在此,却一直在此”。
数百、数千、数万道幽蓝半透明的影子悬浮在谷底,身披晶片长袍,衣袂如意识碎片般随波纹闪烁,又随寂静湮灭。
在无穷蓝芒之中央,一名身形挺拔的虚寂行者缓缓抬起头。
寂无神殿 · 大执事 · 无寂玄。寂玄境·至臻。
他的面庞没有五官,只有层层流动的“寂灭纹理”,仿佛世界在他的脸上自动删除感知。
他开口了,但声音没有从口中发出,而是——
在每一个生命的脑海中先于思维响起。
“深根底层第三次寂纹扩张开始了。”
“命渊潮汐将在五刻钟后席卷全域。”
“所有虚寂行者——准备进入‘无观序列’。”
下一刻——整片谷地的虚空翻转。
不是震动。不是撕裂。
而是——世界忽然发现自己“从未存在过”这一块谷地,于是强行为它补上一个合理的位置。
上万虚寂行者像从一张“被删除的画布”里缓缓浮现,他们的体表无穷寂纹燃起幽蓝光丝。
空气的颜色在消失。因果的重量在被剥离。此处没有天空。
因为“天空”这一概念,在这片区域被逆熵寂流先一步删掉了。
整片大地呈现幽蓝无光的死寂纹理,像是一张从世界书册上被撕下又重新粘贴的碎页,缝隙间流淌着寂灭的光灰。
虚寂行者一万余,静立在泛着折断因果味道的裂谷群中——无人说话,因为发声会导致“声音”被提前听完,从而被直接湮灭。
寂无神殿 · 大执事 · 无寂玄立于最前方。
他的身影在现实与“不曾存在的空白”之间微微跳动,如同世界每一瞬都在犹豫是否该承认他。
他的面前,是——第一机关:逆熵寂轮。倒悬九万里。无声逆转。吸尽光、热、命、历史。
那是一只足以让湮虚域所有强者沉默的巨轮。
它不动时,所有存在都会觉得自己已经被碾过一次。
它一旦动起来……连“被碾过”的记忆都会被删得干干净净。
此刻,逆熵寂轮正在以极慢却绝对的速度——逆转。
虚空像纸一样分层剥离。
时光像液体一样倒流成光线溅落。
无寂玄的手指轻轻一抬,所有虚寂行者立刻进入“无观状态”。
因为——逆熵寂轮正在扫描他们。
只要被锁定,就会被回滚到“未被构思之前”。
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未存在”。
一名较弱的虚寂行者稍慢一步——
他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表现痛苦。他只是……
像被世界按下“撤回”一样,自肉身→真灵→命源→因果→历史→概念,一层层倒序。
如同被光笔擦掉。
空气里连一丝“他存在过”的波纹都没留下。
无寂玄抬手,幽蓝寂纹覆盖全身。
“——全员准备。”
“逆熵寂轮只是入口……后方还有四道主机关。”
光线当场碎成无数折叠面——第二机关开始显影。
第二机关:无名之碑。
没有人看到它出现。因为它本质上就“不该被看到”。
当它出现的一瞬,寂无神殿整支队伍脚下的大地顿时失去“光”的性质,大地颜色被一笔涂成灰白。
一道“无碑”无声矗立。碑面永远空白。
碑底的空间不断出现无数行“名字”,下一瞬全部自我撕裂为灰烬。
刹那间,两名虚寂行者身体一颤。
他们的真名被抽离了。
空气开始自动修正所有人的记忆:
“这里本来就没有这两个人。”
“寂无神殿从未派出过他们。”“他们不属于世界。”
两名虚寂行者身体僵住——
下一刻,他们化为无名灰雾,连灰雾本身也在坠落途中被寂灭。
无寂玄手腕一震,一枚铭刻着“寂”之古篆的蓝光敕符顿时亮起。
敕符在碑面上空无声划过。
碑纹震裂三寸。无名之碑暂时退隐。
虚寂行者们沉默,却更加紧张。因为——第三机关的影子已在天空铺开。
第三机关:归寂镜海。
倒悬于空的海。海水是镜面。镜面是虚空。虚空却映不出一丝倒影。
然而在镜面深处,每一位虚寂行者都有一个轮廓在微微浮动……
那是他们的“绝对否定态”。只要镜海将二者重叠——
本体与否定体相拥,即刻归零。
哪怕是寂玄境·至臻,也无法在正反两极叠加后幸存。
一名虚寂行者被镜海捕捉。
镜海的倒影伸出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
下一瞬——他与倒影同时往前一步。
两道身形彼此融合——无声。无光。无残留。
连“这世上曾有一个这样的人”这句话,都自动从所有人脑中删除。
无寂玄双掌合指,幽蓝光幕如莲花怒放:“——无相玄光珠。”
一道“不可映照”的第三态瞬间展开,镜海无法找到重叠对象,开始逐层退潮。
可还没等虚寂行者们松口气——
第四机关从大地深处升起。第四机关:混沌胎禁锁。
九十九道黑色锁链自虚无垂落,链身流转着“天地未判前”的混沌胎光。
那光不是光。是“光被创造之前的本质”。
胎禁锁一扫,全域变成了混沌原浆。
大地变成半液态的混沌胎泥。
空气变成无形的浑浊。
时间变成被揉碎的气泡。
锁链一旦缠到身上,就会把生命剥成“无意识混沌团”。
没有轮回。没有自我。没有未来。
几名虚寂行者差点被缠上,无寂玄猛然一踏:
“开——天——!”
他掌心斩出一条黑白对立、阴阳初开的界线。
界线刚好抵住九条胎禁锁。
却没有坚持多久。锁链持续下落……
虚寂行者们已经退无可退。
第五机关……终于降临。第五机关:终禁·无生之声。
它——没有声音。它——没有形体。它——没有频率。
因为它会使试图听到它的人……
连“听觉”这个可能性都被斩掉。
无生之声的降临让寂无神殿九万人齐齐跪倒——不是屈服,而是生存本能被剥走的一刹那的反馈。
所有虚寂行者的存在开始模糊。
他们的时间线变薄。他们的因果线透明。
他们的“记忆线”开始自动消失。无寂玄抬头。
他看到虚空深处出现了一道注定毁灭一切的“无形脉动”。
那是连寂玄境·至臻都会被抹除的绝对终禁。
无寂玄神色第一次出现变化。
“——无生之声……竟然在此处启动。”
所有虚寂行者的身体开始从世界淡出。
如果再不破阵,整个寂无神殿都将被这片地带抹除为‘从未入秘境’。
无寂玄抬起手。
他的声音沉稳而冷漠——“全体……以最高序列——”
“无殇之式·寂无回律!”
幽蓝世界逆转。虚无之海断裂。
机关全数轰鸣。寂无神殿……开始与“终禁·无生之声”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