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场宴会上,被江时鸣认为正游刃有余社交的卫承只是端着一杯橙汁站在远离人群的一个角落里,安静得像一具雕塑,眉间弯着冷俏的新雪。
从前他在这种宴会上总是最积极的那群人之一,然而如今,他的心思却全然不在社交上,一门心思回想起记忆中那个也曾瘦弱不堪的江时鸣。
就像是被拴在笼子里的大象,江时鸣总是忘记自己已经有反击的能力,下意识回避着关于从前的一切。
假如没有那场意料之外的会面,恐怕现在江时鸣都无法认清内心的仇恨。
恨的确是爱的反义词,二者总是相伴而生,正因为从前对父母亲情曾经有过那样纯洁的期盼,如今他这方面的恨意才愈发强烈。
江时鸣做了一段时间噩梦,却不知卫承的梦做得比他还要深些。
抱着瘦弱的他时尚不觉得有什么,只心里满满的怜惜。但如今他已经生得那么高大,却仍伏在自己怀里瑟瑟发抖……
原来世上真的没有感同身受。
原来两个人的相遇并非奇迹的原点,奇迹从更早的时候,江时鸣在一片混乱中挣扎着生长出来时就开始了的……
于是在那些发抖的梦境里,卫承不得不一遍遍看着自己的不安感为他们穷举出的那些没有遇见的可能。
而他什么都做不了……
大概吧,他最好是什么都做不了,这样这个故事才有勇者历经艰辛打败恶龙的宿命感。
新得了视帝,又因为婚姻受到那样大范围的关注,如今更是和李导搭上了线,这样的卫承想要在这种宴会上隐藏自己是不太可能的。
所以他在角落里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便有人端着酒杯走上前来。
“是今天的宴会太无聊了吗?”
来人没有自我介绍,因为觉得卫承一定会知道自己是谁。
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江时鸣被古星瑶吉祥物一样搬到项目的各种路演上去,卫承也立刻认识了这些投资商的名字。
一群来自耀星传媒的核心员工共同占据了星乐云70%以上的投资,眼前这人就是耀星的副总,之前还陪着二小姐玩过在交易会上抓犯人的戏码。
不过,他和卫承倒是根本不熟的,直到现在为止,两个人也不过见了两三面而已,还都只是匆匆一眼。
社交场上的老狐狸可能就是这样吧。
幸好卫承也是一只小狐狸。
“只是稍微休息一下,”卫承笑着说,“要是一味的想要集中注意力反而忽视身体的极限,被人趁虚而入,那可就不妙了。”
“哈哈,说的也是,”耀星副总笑得非常标准,“没记错的话,卫先生也有个妹妹是吧?”
幸好这是在普通的现代剧片场里,万一这在什么其他剧本里,接下来等着的恐怕不是绑架就是威胁。
不过在这个剧场里,对方提到这件事,唯一的可能就是:“我们董事长对如何让妹妹变得听话些实在很苦恼啊!”
——那可真是请教错人了,佳佳与对方口中那妹妹的情况完全不同,是生来就这样成熟的。
就像他生来喜欢胡思乱想一样。
总之,面对这样不太好回答的问题,卫承只是客套道:“古二小姐音乐天赋绝佳,还精通网络技术,工作起来更是认真,为了让她听话而苦恼……恕我直言,那比起苦恼,更像是自寻烦恼吧。”
啊,说是要客套一点,结果说出的话却完全不客套呢。
这大概是哥哥的责任感正在作祟,关于妹妹相关的问题,他不想要随意回答。
副总闻言叹了口气:“什么时候我们大小姐也能意识到这一点就好了。”
“做了领导,就要努力为手下考虑,做了哥哥姐姐,就要努力为弟弟妹妹考虑,唉,这就是地位越高,责任越大吧——”
对方看起来累得有些晕乎乎的,大概也和喝了不少烈酒有关系。卫承陪了两杯橙汁,便想要借口去醒酒摆脱这些麻烦的事情,但对方已经从那副开口闭口想要吐槽领导的状态中退出来了。
“多谢卫先生陪我解闷,不嫌弃我不请自来,”他说,“但您接下来要还保持着这样一副表情,那外面可又要开始传播那个谣言了。虽然是难得两个人分开的时候,但也要表现得开心一点嘛,对外面这些人、对我们,还是要装一装才行的。”
卫承这下终于发自内心的笑了一声。
“多谢提醒。”
是啊,他只要在外人面前装一装就够了,江时鸣已完全见识过他所有的阴暗面,他又为什么非要装成一个大方的爱人?
他就是对整件事已经焦虑到不行,恨不能亲自插手了。哪怕江时鸣表达了拒绝,但对方拒绝得其实并不那么坚定。
——放开手,让他自己成长,让他自己去打败自己心中的阴霾吧。
那只是故事里会存在的角色,他从来不是这样的人。如果偶然见面那天江时鸣有所表示,他可能会头一个替人把拳头砸在那张脸上也说不定呢。
是他被幸福冲昏了头脑,忘记了这份幸福并非转瞬即逝,而是已经被自己牢牢掌握在手中了。
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只在一边躲着偷偷担心,江时鸣难道能觉察得到吗?
承认吧,他就是紧张得不得了,整个人都因为掌控欲作祟而焦虑着,只要一想到江时鸣正一个人要对付那个人渣,他便生出一股无名怒火来。
他们是法律承认的家人,他们理所当然可以一起面对风雨,可以把一个人的幸福分给另一个人,也可以把一个人的恐惧与悲伤均分出去。
这就是那一纸婚书能给他们带来的,最直白的好处。
……
【从不被父母期待的孩子,到举世闻名的音乐人;从不被幸运眷顾的孤单孩童,到爱情事业双丰收。带你走进江时鸣的一生。】
【那一年冬天,长嬴市第一人民医院的产房里诞生了一个小小的婴儿。他生来就很健康,嗓音嘹亮,然而迎接他的却并不是父母亲惊喜的面庞,而是一片死白的墙壁和空荡荡的房间。】
【直到医院下达了最后通牒,生怕自己因为遗弃罪被告上法庭的男人才匆匆赶来。】
【「小崽子真能哭啊,怎么不干脆死了算了。」】
【这是江时鸣在这世界上听见的,来自家人的第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