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船上灯火通明,觥筹交错。
江时鸣满身戴着主办方的珠宝,如同个展示架一般站在灯光聚集的t台侧边。
他实在是不适合做展示珠宝的模特,因为只要站在那儿,大家的目光便自然而然落在他脸上了。
不过主办方既然请了他来,自然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准备。他身上带着的品类几乎都是单看不太出彩的,只等着哪个vip客户指着他说:“给我来一身同款。”
不管是自诩有教养的有钱人,还是普普通通的平头百姓,只要人一多起来,场面就难免喧嚣。
闪光灯咔嚓响个不停,江时鸣表情看起来很镇定,其实内心里正十二万分的忐忑。
他突然好想牢牢牵着某人的手,但此时此刻,这偌大的场子里,他熟悉的只有他自己而已。
人的成长就是由软弱变得坚强,然后再接受自己的软弱,江时鸣肯定自己已经走到了最后的那步。
很快,他的目标出现了。
“你好,请问可不可以合影哦?”
年轻的女孩挽着妈妈的胳膊,没注意到旁边大人变得有些古怪的神色,只有些脸红的站在江时鸣面前。
“妈咪,这件袖扣很适合爸比,我们买这一个好不好嘛?”
江时鸣照流程走完了接待潜在客户的流程,然后在给合照签名的时候假装不经意地开口问道:“这位女士之前见过我吗?还是说我有哪里做得不够的地方?”
“啊,”挽着女儿的女士面上露出几分尴尬,“并没有,您是个绅士。”
江时鸣自己也这样觉得,因为他已经在他能做到的范围内做到了最好,肯定不会有客户在事后跑去哪里发文说他态度差的。
但他现在想要对方提起的不是自己性格好不好的问题。
他递过去签名照:“您都能这样觉得,那真是太好了。”
那位女士仿佛被他的眼神电到,登时后退半步,抚了抚胸口。
——正品和假货的差距就是如此之大,就像真正的珠宝和压缩的人工石头。
看着女儿捧着签名照爱不释手的样子,女士在脑海中天人交战了不到半个回合,便决定替女儿谋一谋福利。
众所周知,江时鸣从不接毫无意义的商业演出和私活,但如果给他提供那样的帮助,请他来女儿的生日宴上献唱一曲,应该是没问题的吧?
虽然这对自己来说只是一件小事而已,但她想这对眼前这个男人来说,一定意义重大。
……
江成业根本不知道,他的事迹已经环博客热议。幸而林婧雪最常用的社交软件也是博客,于是二人目前还如胶似漆。
纪泽润在那次会面以后终于接了来自母亲的两通电话。
利用这些年由林女士亲自为他培养出的演戏技巧,他让林女士微妙的感知到了那点屈从。这让林女士心情大好,甚至开始带江成业出席一些活动。
比如看各种展会。
林女士像一只大鹅一样昂首挺胸地在这些“高雅”的公共场合中走过,挽着象征她爱情与家庭的男人,感觉身边每个人投来的目光都充满了艳羡与嫉妒,这让她心情大好,下巴扬得更高了。
江成业举止也算得上是得体。
尽管他不太明白这个必须开在夜晚的现代艺术装置秀是什么东西,但既然是上流社会喜好的,就必然有其可取之处。
他们两个人手挽着手路过一座大型雕像,那是一对正在共舞的男女,而他们投在墙上的影子却是手持尖刀抵住了彼此的喉咙。
林婧雪说:“真漂亮的杰作。”
江成业附和:“的确是个杰作没错。”
林婧雪说:“只是我对作者的创作理念不能苟同,亲爱的,不是每一段亲密关系背后都暗藏杀机,我们就和所有人都不一样,不是吗?”
江成业听见自己附和:“当然了,我们年纪已经大了,再不会像年轻人那样折腾了。”
“是啊,没错,”林婧雪说,“我折腾不起来,也再不想折腾了。我只希望我们能成为模范,让那些年轻人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爱的模样。”
如果纪泽润听见两个人的对话,说不定会笑出声来。
先不说那些莫名其妙的、不像口语表达的对话,单是林女士说自己不想折腾就挺好笑的。
照这样下去,哪一天林女士开始在家里用译制腔说话,他都不会觉得奇怪。
画展的前厅也是喧嚣的。
连林女士都要邀请来造势的艺术展,其主人当然不是什么孤独的艺术家。无数的自媒体蜂拥而来,被精心包装到不属于自己高度的创作者和每个到来的人亲切合影,讲述自己那用了一堆专业名词包裹起来的创作理念。
有一些自媒体人比较大胆,他们不止从原作者那里问到了创作理念,还要去采访路人,看看他们对这展览怎么想。
林婧雪就有幸被一个年轻男孩拦住,对方问她是否愿意出镜。
——她在江成业满脸的抗拒中,毫不犹豫地微笑着点了头。
一座城市,两处灯火。
同样是生活在镁光灯下的人,有人只是普通的将灯光吸引过来,而另一些人则被灯光牢牢框住,成为被钉在取景框里的标本。
……
这真是江时鸣这辈子做过的,除了摔坏东西以外最坏的事了。
他请李希来帮忙制作了几张简明扼要的吃瓜长图,然后放任那些消息开始在各个网站上发酵。
一个大瓜有没有人吃,主要取决于入门方不方便。一张能够为大家梳理当前重点,作出总结的长图,无疑是大大降低了入门门槛的。
李希来在这方面确实有一些得天独厚的天赋,那张图的煽动性让潘新月都有些怀疑他是不是背地里经常做818瓜条。
自从生活里有了爱的填充,他整个人的运气都变得好了起来。本来他还在犹豫要从什么角度切入来揭发那男人的真实面目,结果瞌睡到了就真有人送枕头。
如果不是闲话家常节目组突然揭露了某会所的相关事件,江时鸣是要从潘新月说过的某次机场偶遇里找素材来切入的,只是那样效果并不一定如现在这般好,而且还很有可能会得罪那些好面子的有钱人。
现在就不一样了,因为得罪了那些有钱人的是广大网友。
虽说如此,江时鸣倒并不感谢那个上了电视的人的爆料。
他在听卫父聊起这件事时,所能感受到的只有深深的恶心。他感觉呢,好像是长廊,只要见了一面,全世界从此以后就被爬满了。
所以为了对付这种人,他的杀虫剂也一定要买最强力的才行。
他强迫自己去参加总监并不感兴趣的活动来接触可能有线索的人们,强迫自己去社交,去说话得委婉一些……
然后他就发现自己做起这些来好像还蛮容易的。
该说是他天赋异禀呢?还是这些技能他早在无意之间练习过了?在独自成长的时候,他的能量已经多到了自己难以置信的地步——
甚至这一场珠宝秀结束之后,居然有新认识的人大胆走过来,邀请他一起去参加后面的after party。
这让江时鸣立刻下定了决心。
哪怕发现自己能做得很好,今后非必要也不会再做了。
社交之于他到底还是麻烦的事情,比起为了和别人找话题,追逐热点,参加无聊的派对,他果然还是更喜欢音乐、吃饭、睡觉和拥抱。
反正与他相反,另一个人对此大概完全乐在其中。
现在,那个人应该就在把谁聊得将他引为知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