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察室内,那令人灵魂颤栗的绝对寂静并未持续太久,便被一种更加令人不安的、高效到近乎冷酷的忙碌所取代。
斯特劳斯博士脸上的骇然与狂热仅仅持续了数秒,便被一层厚厚的、如同专业面具般的冷静与严谨所覆盖。他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地上那如同烂泥般瘫软、精神彻底崩溃的菲利克斯王子,只是对着隐藏在墙壁后的通讯器,用一种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调,简洁地发出了指令:“启动G-07最高级别‘净化协议’,目标:生物性认知污染及物理损伤,等级:delta。清理小队,三分钟内到位。”
指令下达,房间内立刻响起极其轻微的机械运转声。数名穿着与之前特殊安保略有不同的、覆盖更严密、背后还背着小型喷雾和能量束缚装置的“清理人员”如同幽灵般悄无声息地滑入,动作麻利、配合默契。他们熟练地用特殊的能量场将菲利克斯王子和那些依旧瘫跪在地、失魂落魄的皇家近卫包裹起来,动作粗暴却又异常精准,仿佛在处理某种极度危险且具有高度传染性的生物污染物。整个过程中,没有任何人发出一丝多余的声音,只有装备运作的低沉嗡鸣和偶尔从近卫喉咙里溢出的、压抑不住的呜咽。
很快,这些象征着皇室最高颜面和武力的“不速之客”,如同垃圾般被迅速“拖”离了现场。特殊喷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散发出一种奇特的、略带甜味的消毒气息,迅速中和着残留的能量波动和那股令人不安的疯狂意味。破损的大门被临时能量屏障封锁,地面上被砸出的坑洼和扭曲的金属痕迹也被快速抚平、掩盖。
转眼之间,除了空气中那尚未完全散去的消毒水味,以及苏晨脑海中依旧清晰的惊悚记忆,整个观察室仿佛又恢复了之前的冰冷与平静,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研究机构处理“麻烦”时那令人心悸的能力与冷酷。
斯特劳斯博士深吸了一口气,精心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一丝不苟的白色研究服,仿佛刚才那场足以颠覆联邦权力格局的惊变只是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他缓步走到苏晨面前,脸上挂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带着恰到好处歉意和深深敬畏的复杂表情,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此刻也收敛了之前的探究与狂热,变得温和了许多。
“苏晨先生,”他微微躬身,用一种充满了“诚挚歉意”的语气说道,“请允许我代表联邦皇家科学院,以及……我个人,为您刚才所遭遇的一切,表达最深切的歉意。菲利克斯王子的行为……实在太过鲁莽和失礼,给您带来了惊扰和危险,这是我们工作的重大失误。”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观察苏晨的反应,见苏晨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毫无波澜,心中不由得更加谨慎了几分,继续说道:“请您放心,研究所会立刻提升安保级别,绝不会允许类似……令人不快的事件再次发生。我们会全力配合苏晨先生您的一切合理需求,只希望能得到您的……谅解。”他的姿态放得极低,哪里还有半分之前主导“评估”时的傲慢与掌控感。
然而,苏晨在【灰烬之心】的影响下,内心对斯特劳斯这番虚伪的表演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滑稽可笑。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那双幽深冰冷的黑色眸子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我累了。”苏晨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疲惫和疏离,“博士,坦白说,我对联邦内部的事务毫无兴趣。这里的‘安全’……也令我非常担忧。我现在只想立刻联系龙国大使馆,尽快安排回龙国。”他语气坚决,明确表达了自己的归心似箭。
斯特劳斯博士闻言,脸上那恰到好处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正想再说些什么挽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更高权限的门禁验证提示音响起。仿佛是算好了时间一般,几位身着更高级别联邦政府深色制服、气质沉稳却难掩焦急之色的官员,在一名佩戴着少将军衔的军方人物陪同下,急匆匆地赶到了观察室外。
看到苏晨,为首的一位头发花白、看起来像是外交部或安全委员会高级代表的官员立刻越过斯特劳斯,快步走到苏晨面前,脸上带着极其恭敬甚至可以说是惶恐的表情,深深地鞠了一躬。
“苏晨先生!让您受惊了!我是联邦外交事务部的副部长格雷厄姆,代表联邦政府,向您致以最诚挚的歉意!”他的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有些颤抖,“菲利克斯王子的行为极其恶劣,严重违反了联邦法律和待客之道!请您相信,这绝不代表联邦政府的立场!我们已经对其进行了严厉的申斥,并保证,绝对绝对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发生!联邦政府高度重视您的安全和感受!”
这番姿态,比斯特劳斯还要低得多,几乎是把联邦的脸面都按在了地上。
在表达完一连串近乎赌咒发誓的歉意后,格雷厄姆副部长话锋一转,脸上露出了恰到好处的“难色”和一丝恳求:“只是……苏晨先生,眼下时机确实有些不巧。再过五天,便是我们维斯珀琉斯联邦一年一度最盛大的庆典——‘建国纪念暨圣光祈福大典’。届时,将有来自蓝星各国的使节和众多重要人物齐聚首都圣洛伦。”
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苏晨的表情,诚恳地说道:“联邦政府诚挚地希望您能在此多逗留几日,作为我们最尊贵的客人,参加这次盛典。这既是我们表达歉意和展现联邦友好的重要姿态,也是……一个向世界展示我们共同维护和平决心的机会。”
见苏晨依旧面无表情,格雷厄姆副部长连忙抛出了最后的“杀手锏”:“更重要的是……我们至高无上的联邦君主,阿斯特莱亚陛下,在得知您在联邦境内所经历的一切后,对您表现出了极大的关切和兴趣。陛下希望能够亲自召见您一面,当面向您表达皇室的歉意,并……或许可以探讨一些,双方都可能感兴趣的话题。”
君主召见?苏晨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内心的第一反应依旧是只想尽快离开这个充满了算计和麻烦的陌生国度。他对什么盛典、什么君主毫无兴趣,只想回到龙国,甚至直接返回龙域,处理自身那更加棘手的问题。
但就在此时,格雷厄姆副部长似乎接到了某种暗示,立刻补充道:“当然!苏晨先生,为了弥补您在联邦境内所遭受的惊吓和种种不便,联邦政府和皇家科学院一致决定,愿意为您提供‘力所能及的、最丰厚的补偿’!无论您需要什么,只要联邦能够做到,我们一定全力满足!”
“补偿”两个字,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终于在苏晨那被【灰烬之心】冰封的意识深处,激起了一丝微弱的涟漪。
他想到了刚刚破壳、嗷嗷待哺的熔岩崽,它那极端属性的成长必然需要海量的、极其稀有的顶级资源。想到了自己因为融合【灰烬之心】而变得更加复杂诡异的身体和灵魂状态,或许也需要某些特殊的奇珍异宝来调和或稳固。想到了斯特劳斯博士之前提到的“混乱低语”、“空间异常点”,这些涉及虚空的情报,对他这个“御龙者”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他需要资源!大量的、贵重的、甚至可能是龙国境内都难以获取的特殊资源!
几乎在同一时间,一个慵懒中带着一丝戏谑的空灵声音,如同清泉流响般,悄然在他脑海中响起:
【小子,别跟他们客气。这帮家伙家底厚得很,又是皇室又是科学院的,不敲白不敲。正好,借这个机会看看他们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你尽管放心的要就是了,吾罩着你。至于那个什么联邦君主……哼,吾倒也有些好奇,这片土地上孕育出的‘皇权’,沾染了多少星空的尘埃。去看看也无妨。】
是幻!
有了这位深不可测的古老存在“撑腰”,苏晨心中最后一丝顾虑彻底打消。他缓缓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眼前满脸期待与忐忑的格雷厄姆副部长,以及旁边那个眼神深处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算计的斯特劳斯博士。
他不再掩饰自己的需求,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
“我可以考虑暂时留下。”
格雷厄姆副部长和斯特劳斯博士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喜色。
“参加你们的庆典,甚至面见你们的君主,也可以。”苏晨继续说道,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是,补偿必须令我满意。”
他顿了顿,清晰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虽然没有指明具体物品,但其针对性和价值,却让在场的联邦高官和科学家都暗自心惊:
“我需要能够滋养和稳定极端属性幼龙成长的顶级材料——特别是火、土、毁灭,以及……混沌和灰烬相关属性的。”
“我需要能够快速恢复和滋养灵魂力量的奇珍异宝,品级越高越好。”
“以及……关于‘混乱低语’、‘空间异常点’、或者你们所知的任何与‘世界之外威胁’相关的,最深层次的、未公开的情报资料。”
听到苏晨这毫不客气、直指核心甚至涉及联邦最高机密的要求,格雷厄姆副部长的额头再次冒汗,但他看到苏晨那平静却不容置疑的眼神,以及旁边斯特劳斯博士微微点头示意,显然这些要求也在博士的“研究兴趣”范围内,他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般,立刻点头哈腰,几乎是赌咒发誓般地连声保证:
“没问题!苏晨先生!绝对没问题!您的要求,联邦政府和科学院一定全力满足!我们将动用最高权限,调集最好的资源!务必!务必让您满意!!”
苏晨看着对方那近乎谄媚的姿态,心中毫无波澜,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临时协议。
一场由皇室冲突引发的危机,就这样在幻的暗中干预和苏晨的强硬索取下,暂时以一种极其奇特的方式落下了帷幕。苏晨被“恭敬地”请离了G-07观察室,安排前往研究所内一处安保级别更高、环境设施堪比顶级度假酒店、但无形监控也更加严密的“贵宾专属别苑”。
斯特劳斯博士目送着苏晨离去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复杂而满意的笑容。虽然暂时失去了直接研究的主动权,但只要这个“完美容器”还留在联邦境内,留在他能触及的范围内,他就还有无数的机会去观察、去记录、去探究那冰与火交锋的灵魂奥秘,以及那可能通往更高维度生命形态的终极钥匙……
而苏晨,走在通往“贵宾别苑”的路上,感受着体内那冰冷的【灰烬之心】与灵魂深处新生的【熔火烙印】之间那微妙的对峙与平衡,心中一片平静,但也清楚地知道——
这只是暴风雨来临前,一场短暂的、用利益交换来的虚假宁静。
联邦的盛典,君主的召见,以及那即将到手的“补偿”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的漩涡与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