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九年的草原,春日的暖阳刚漫过阴山的山脊,便被一阵急促却响亮的婴儿啼哭撞得漫天散开。突厥降部聚居的牙帐群落里,往日里猎猎作响的狼旗旁,今日竟挂满了大唐的红绸,那簇簇鲜红映着蓝天碧草,像是从长安的朱雀大街一路铺到了这漠南草原,将游牧部落的苍劲与中原的喜庆揉成了一团暖意。
最大的那顶毡房外,几个突厥武士正牵着骏马徘徊,脸上带着按捺不住的笑意,时不时往毡房里探着脑袋。毡房的门帘被春风掀动,一股混杂着奶茶的醇厚、烈酒的辛辣与淡淡草药香的气息漫了出来,与草原上特有的青草味交织在一起,酿成了独属于今日的欢庆味道。
毡房内,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墙上挂着大唐赏赐的织锦,边角处却仍保留着突厥人喜爱的狼纹刺绣。契苾何力半坐在铺着兽皮的矮榻上,一身簇新的绯色袍服,衬得他黝黑的面庞愈发精神。他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襁褓,那襁褓是用蜀锦织就的,绣着小小的虎头纹样,正是长安城里最时兴的样式。
婴儿在襁褓中不安分地蹬着小腿,又一声响亮的啼哭冲口而出,那声音清亮得像是能穿透毡房,传到十里之外的牧场。契苾何力连忙低头,用粗糙却温柔的手掌轻轻拍着婴儿的背,黝黑的脸上满是化不开的笑意,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来,像是草原上被春风吹过的沟壑,盛满了喜悦。
“这小子,”他转过头,对着围在榻边的众人咧嘴一笑,用不太熟练却字字清晰的汉话说道,“哭声比草原的狼崽还响,将来定是个有气力的!”他顿了顿,眼神里添了几分郑重,“我给她取名契苾明,盼他将来明事理,辨是非,护家国,不负大唐,不负草原!”
话音刚落,毡房里便响起一片喝彩声。秦琼第一个走上前,他身着玄色窄袖袍,虽已年过五旬,却依旧腰杆挺直,目光如炬。他从怀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长命锁,那锁是纯银打造的,被摩挲得发亮,正面刻着“忠勇”两个篆书大字,笔画遒劲,一看便知是名家所刻。
“何力,”秦琼将长命锁递到契苾何力手中,声音沉稳如钟,“这是我家怀玉小时候戴过的,戴了十几年,平安顺遂。今日送给他,盼他像他爹一样,做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忠君爱国,勇冠三军!”
契苾何力接过长命锁,入手微凉,却能感受到其中沉淀的岁月与心意。他轻轻将锁挂在婴儿的襁褓上,银锁碰撞着襁褓上的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引得婴儿又咿呀了几声。“多谢叔宝兄,”契苾何力拱手道谢,眼眶微微发热,“这份心意,我替明儿记下了。”
紧随其后的是程咬金,他一身花团锦簇的袍服,走路虎虎生风,怀里还抱着一个酒坛,另一只手里拎着一双虎头鞋。那虎头鞋做得极为精巧,鞋面是红色的绸缎,绣着张牙舞爪的虎头,虎眼用黑宝石镶嵌,虎须是细细的金线,一看便知耗费了不少心思。
“老程我没啥好东西!”程咬金大大咧咧地将酒坛往桌上一放,把虎头鞋塞进契苾何力手里,嗓门大得能震落毡房顶上的灰尘,“这鞋是我家夫人连夜做的,一针一线都是心意!穿上这鞋,能踩住所有妖魔鬼怪,保我大侄子无病无灾,茁壮成长!”
他那夸张的语气逗得众人哈哈大笑,连一直板着脸的苏定方都忍不住勾了勾嘴角。契苾何力拿着虎头鞋,只觉得沉甸甸的,心里暖烘烘的。他知道程咬金的夫人裴氏一向手巧,能得她连夜赶制的鞋子,这份情谊比什么都珍贵。
“谢过四哥!”契苾何力笑着点头,将虎头鞋放在榻边,“等明儿会走路了,我就让他穿上,定不辜负裴四哥,四嫂的心意。”
苏定方走上前时,毡房里的笑声渐渐平息。他身着戎装,虽未披甲,却依旧带着几分战场上的肃杀之气。他从身后的随从手中接过一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把小巧的弯刀。那弯刀约莫七寸长,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刀鞘是用上好的羚羊角制成,上面镶嵌着几颗圆润的蓝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这是我让慧英找人打的,”苏定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诚意,“用的是漠北最好的精铁,淬火百次,锋利无比。等契苾明长大了,我教他刀法,让他跟咱们一起守边疆,保大唐河山无恙!”
契苾何力拿起弯刀,轻轻拔出一点,刀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咻”声。他知道苏定方的刀法冠绝三军,能得他亲自传授,对契苾明来说是天大的机缘。“多谢定方兄,”契苾何力郑重地将弯刀收好,“将来明儿若是能学得你一成刀法,我便心满意足了。”
李积最后一个上前,他手里拿着一本线装书,封面是深蓝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孙子兵法”四个字。与众不同的是,书页旁边密密麻麻地写着突厥文的注解,字迹工整,一看便知是花费了不少心血。
“不光要学武,还得学谋略,”李积将书递过去,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期许,“这书你先看着,上面的注解都是我对照突厥文翻译的,通俗易懂。等孩子大了,我亲自教他排兵布阵,让他做个文武双全的栋梁之才。”
契苾何力接过书,指尖拂过那些熟悉的突厥文字,心中百感交集。他出身草原,自幼只知骑马射箭,对中原的兵法谋略一窍不通。自从降唐以来,多亏了李积等人的指点,他才渐渐学会了用兵之道,如今李积又愿意亲自教导他的儿子,这份恩情,他无以为报。
“三哥,你的大恩,我契苾何力永世不忘!”他对着李积深深一揖,眼眶已经红了大半。
柴邵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身着锦袍,面带笑容,身后的随从们正忙着给众人斟酒。“当年在贾柳楼,谁能想到咱们兄弟里,会有位草原出身的将军?”柴邵举起酒杯,笑着说道,“如今又添了个小侄儿,这缘分,得干一杯!”
众人纷纷举起酒杯,毡房里顿时响起了清脆的碰杯声。契苾何力也端起面前的酒杯,看着眼前这些与他并肩作战、同生共死的兄弟,只觉得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冲上眼眶。
他想起当年自己率领契苾部降唐时,心中还带着几分忐忑,生怕得不到大唐的信任。可陛下不仅对他委以重任,还赐他高官厚禄,这些兄弟们也待他如手足,从未因他是草原人而有所隔阂。这些年,他们一起平定高昌,一起征战高句丽,一起守御边疆,早已不是简单的同僚,而是生死与共的兄弟。
“我契苾何力,从草原降唐,得陛下信任,得兄弟们相待,这辈子值了!”契苾何力举起酒杯,声音有些哽咽,却依旧掷地有声,“将来我定教契苾明,永远忠于大唐,永远把各位叔叔当亲人!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烈酒入喉,辛辣的滋味却盖不住心中的暖意。众人也纷纷干杯,将杯中酒饮尽,毡房里的气氛愈发热烈起来。
秦琼提议要给孩子取个小名,程咬金立刻嚷嚷着叫“小虎子”,说这样虎虎生威;苏定方则建议叫“守疆”,寓意守护边疆;李积笑着说叫“明远”,希望他目光长远,明辨是非。众人各抒己见,争论不休,引得毡房里笑声不断。
契苾何力坐在榻边,一边听着兄弟们的争论,一边温柔地看着怀中的婴儿。婴儿似乎被这热闹的气氛感染,不再啼哭,反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眼前的众人,小嘴巴还时不时地动一下,像是在附和着众人的笑声。
毡房外,草原的风卷着红绸飘动,发出“猎猎”的声响,像是在为这场跨越族群的欢庆伴奏。远处的牧场上,牛羊在悠闲地吃草,骏马在肆意地奔跑,蓝天上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美好。
毡房内,汉人的笑语与突厥的歌谣混在一起,奶茶的醇厚与烈酒的辛辣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温馨而动人的画面。这画面里,没有族群的隔阂,没有地域的界限,只有兄弟间的情谊,只有对新生的期许,像一杯醇厚的酒,在岁月的沉淀中,酿出了跨越族群的深情厚谊,在贞观年间的草原上,久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