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梁缓缓睁开眼,那双刚才还清澈如潭的双眼此刻却有些浑浊的在陈牧身上停留了片刻,仿佛认不清人了一般。
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管家接过礼物,那声音中还带着一丝沙哑和恰到好处的虚弱:“陈经略…咳咳…不必多礼。老夫年迈体衰,未能远迎,还望海涵!快坐!”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陈牧感觉此刻自己像是奉命探望司马懿的李胜,正见证着一代冢虎的演技。
陈牧在客位坐下,姿态从容,语气诚恳道:“老爵爷镇守辽东数十载,劳苦功高,朝野称颂,晚辈初来辽东,探望迟了,该是晚辈请罪才是”
李成梁微微挑了挑眉,突然有一种十几年前初见卢方的感觉。
“这小子,不简单呐”
仆人奉上热茶,氤氲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
“劳苦功高?”
李成梁笑了笑,目光望向窗外庭院,自嘲道,“不过冢中枯骨,苟全性命罢了。老夫老喽,如今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古有廉颇八十为帅,姜子牙百岁开国,老爵爷乃北疆柱石,何谈老也”
李成梁闻言笑了笑,声音转为深沉:“你为辽东经略,整个辽东都在你肩头担着,北疆柱石这个称号,现在给你更合适不过了”
陈牧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不急不缓地说道:“老爵爷,晚辈临危受命,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辽东军情复杂,千头万绪,真不知如何着手。今日前来,正是要向老爵爷请教,这辽东的死局,该如何破之?”
李成梁耷拉着眼皮,慢悠悠地品着茶,半晌才道:“破局?谈何容易。”
“辽东之乱局,不止在军事,更在人心。女真如虎,蒙古如狼,朝中诸公…呵呵,远在千里之外,指手画脚。这局,是从里到外,从上到下,都死透了”
“想破局,太难了”
这位将矛盾引向了外部和朝廷,轻描淡写地略过了辽东内部问题,尤其是他李家的问题,可谓十分老辣,然而陈牧那也不是白给的,先是表示赞同道:“老爵爷所言极是。”
随即话锋却悄然一转:“欲御外侮,必先安内。辽东内部若不能同心同德,拧成一股绳,只怕未等女真来攻,我等已自乱阵脚了,还如何能取胜!”
攘外必先安内,数百年后某位光头男子狠狠点赞。
“这几日急行奔赴辽阳过程中,便见军纪涣散不堪,乃至竟有官兵劫掠过往商队,有溃兵袭击百姓,甚至袭击官属!”
“民为邦本,本固邦宁,长此以往,辽东如何能治,还如何抵御外敌啊”
陈牧不停试探,可李成梁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般,点头道:“不错,整军之首,在于军纪!若军纪涣散,纵有百万雄师,亦是一盘散沙,你即为辽东经略,这军纪自然要紧抓才是”
“老爵爷,既然如此晚辈也不兜圈子了,这次晚辈赴任,路遇截杀,据口供所言,其乃是二公子麾下士卒”
李成梁持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了陈牧一下,目光锐利了一瞬,随即又恢复浑浊:“哦?竟有此事?如柏这孩子,还是太过宽纵下属了!回头老夫定要好好训斥他!”
“李将军亦是求才若渴,难免良莠不齐。”
陈牧无奈顺势给了个台阶,却不等对方放松,立刻又抛出一个问题,“不过,如今辽东新败,士气低迷,钱粮短缺。晚辈听闻,辽东与塞外,素有边市往来,若能妥善利用,或可稍解燃眉之急?不知老爵爷对此有何高见?”
李成梁眼底闪过一丝寒光,他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那股沉睡猛虎的气势陡然增强了几分:“陈经略,边市乃朝廷为羁縻诸部所设,利弊皆有。利在互通有无,缓其劫掠之心;弊在资敌以器,养虎为患。其中分寸,极难把握。”
“老夫在时,殚精竭虑,尚能勉强维持,如今…唉,只怕早已失控,为女真做了嫁衣”
“你如今再任,务必要将其重新整顿才是”
“失控?”
陈牧眉头微蹙,目光灼灼地看着李成梁。
“若真如此,则我大明岂非在用自己的盐铁布帛,滋养敌寇?此风绝不可长!晚辈既受皇命,经略辽东,必当严厉整饬,凡有违禁走私,资敌牟利者,无论涉及何人,定严惩不贷!尚方剑下,绝无姑息!”
花厅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炭火盆里“噼啪”一声轻响,都显得格外刺耳。
李成梁面无表情,与陈牧对视着。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只是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暖意:“陈经略年轻气盛,锐意进取,是好事,大明之幸,辽东之幸呀。不过…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啊,有些事,欲速则不达,陈经略还需小心谨慎为上。”
陈牧仿佛没有听出其中的威胁,反而赞同地点点头:“老爵爷金玉良言,晚辈受教!独木难支,众擎易举,晚辈此时更需要如老爵爷这般德高望重的长者扶持。”
“譬如这边市,若完全禁绝,不仅断绝了许多边民生计,也可能逼得诸部狗急跳墙,疯狂入寇。若能将其纳入官府管辖,明定规矩,哪些可交易,交易多少,皆由官府掌控,所得利润,充作军饷。如此,既可控其规模,防其资敌,又可充实我军,岂非两全其美?”
李成梁瞳孔微缩,深深地看着陈牧。他发现自己还是小看了这个年轻人。
他本以为陈牧是兴师问罪或者求和而来,没想到这小子胃口竟然这么大,想吞下整个辽东贸易啊。
“呵呵,想法是好的。”
李成梁不置可否,重新靠回躺椅,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淡,“只怕…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功啊。况且,朝中那些清流御史,最喜风闻奏事,若见辽东大开边市,恐怕弹劾你陈经略‘养寇自重’的奏章,立刻就要雪片般飞进京城了。”
“朝中之事,晚辈自会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