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摊后面,惊魂未定的罗金宝终于从地上爬了起来。他拍了拍身上沾满的尘土和烂西瓜瓤,扶正了那副只剩下一个镜片的墨镜,那双被肥肉挤成一条缝的小眼睛里,此刻却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精明与震撼。
他死死地盯着站在面前这位还在慢条斯理整理长衫袖口的“皮货商”。
刚才那电光石火般的交锋,那拔枪怒射的果决,那份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镇定,哪里有一点点皮货商的影子?
“呼……”
罗金宝长出了一口气,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外人后,他才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还有一丝见到亲人般的激动:
“这位同志……不,首长!刚才真是多亏了您。要不然,我老罗今天这条命,怕是要交待在斋藤那个王八蛋手里了。”
苏勇微微一笑,把玩着手里那把还带着余温的勃朗宁手枪:“老罗,你也不赖。刚才斋藤要对我开枪的时候,那一推,时机拿捏得刚刚好。”
罗金宝苦笑一声:“嗨,那是职业习惯。跟这帮畜生打交道久了,眼睫毛都得是空的。”
说到这里,罗金宝的神色突然变得无比郑重。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苏勇,似乎要重新认识眼前这个人。
“首长,恕我眼拙。刚才那一瞬间,您身上的那股子杀气……我在白洋淀这块地界上,还没见过哪支队伍的指挥官有这么强的气场。”
罗金宝深吸了一口气,试探着问道:
“刚才情况紧急,您只说了您叫苏勇。但我老罗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这双招子(眼睛)还算有点用。我看您这架势……绝不是一般的游击队干部。”
“您身上这股劲儿……特别像传说中,晋西北那边的……正规主力部队!”
苏勇看着眼前这个精明强干的地下工作者,知道没必要再隐瞒。在这个敌后环境里,亮明身份有时候更能提振信心。
“老罗,你眼光不错。”
苏勇摘下礼帽,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那种久经沙场的统帅气质瞬间展露无遗。
“我就是晋西北独立第一旅的旅长,苏勇。”
“轰!”
虽然之前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的猜测,但当这几个字真真切切地从苏勇嘴里说出来时,罗金宝还是感觉脑子里像炸了个响雷。
他那肥硕的身躯猛地一震,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下去。
“我的亲娘祖奶奶哎……”
罗金宝瞪大了眼睛,嘴唇都在哆嗦,激动得连话都快说不利索了:“您……您就是那个‘苏魔头’?!啊不不不……是苏旅长?!那个在平安县城用大炮轰死鬼子少将,把筱崎彻那个老鬼子打得吐血的……战神苏旅长?!”
人的名,树的影。
苏勇在晋西北打出的赫赫威名,早已通过地下党的内部刊物和口口相传,传遍了整个华北敌后根据地。在罗金宝这些长期孤悬敌后、在鬼子眼皮子底下讨生活的情报人员心中,苏勇这个名字,那就是一面旗帜,是定海神针,是专门克制小鬼子的活阎王!
“如假包换。”苏勇点了点头。
“哎呀!盼星星盼月亮,可算把主力给盼来了!”罗金宝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一把抓住苏勇的手,用力摇晃着,“苏旅长!您不知道啊,咱们冀中的老百姓,太苦了!天天盼着咱们的大部队能打过来,给咱们撑腰做主啊!”
“老罗,辛苦了。”苏勇有力地回握住他的手,语气坚定,“我们这次来,就是要在鬼子的后院放一把火,把这白洋淀的天,给他翻过来!”
短暂的激动过后,罗金宝迅速恢复了情报员的干练与冷静。他知道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斋藤跑了,更大的风暴马上就要来临。
“苏旅长,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咱们边走边说。”罗金宝看了一眼通往县城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两人迅速跟上正在转移的周天翼等人,向村里走去。
路上,两人语速极快地交换着核心情报。
“苏旅长,刚才跑掉的那个瘦子斋藤,您可千万别小看他。”罗金宝面色凝重地说道,“这家伙不是一般的宪兵队长。他是日本特高课早年在北平培养出来的老牌特务,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他不仅中国话说得溜,而且对咱们中国人的心理、人情世故琢磨得极透。”
“哦?怎么个透法?”苏勇问道。
“他不像其他鬼子那样只会烧杀抢掠。他喜欢玩阴的,搞分化瓦解,用中国人打中国人。白洋淀这边的很多伪军、汉奸便衣队,都是他一手拉扯起来的。这家伙心狠手辣,疑心病极重,报复心更强。今天他在您手里吃了这么大的亏,差点把命丢了,他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罗金宝断言道:“我敢打赌,他回到县城的第一件事,就是调集大队人马,回来报复!鬼不灵村……危险了。”
苏勇点点头,这些和他预料的差不多。
“县城里的兵力部署情况如何?”苏勇直奔主题。
罗金宝飞快地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数据:“安新县城里,目前驻扎着日军的一个宪兵中队,大约一百八十人,装备精良,有几挺重机枪和两门迫击炮。另外还有一个皇协军大队,三百多人。这些伪军大都是混饭吃的,战斗力不强,一触即溃。真正难缠的,是斋藤手下那支几十人的便衣队,那都是亡命徒,还有那几条他视若珍宝的德国大狼狗,鼻子灵得很。”
说到这里,罗金宝停下脚步,指了指不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眉头紧锁:
“苏旅长,如果光是陆地上的鬼子,凭您的精锐部队,我一点都不担心。但白洋淀最大的麻烦……在水上。”
“水上?”
“对。”罗金宝沉声道,“为了控制白洋淀的水路,鬼子特意从天津调来了两艘浅水汽艇。这玩意儿吃水浅,跑得快,上面架着大口径重机枪,还在船头装了钢板。咱们游击队的木船根本跑不过它,也打不动它。一旦它们封锁了水面,咱们在芦苇荡里活动就会非常被动。”
“汽艇……”苏勇望着那片浩渺的水域,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他想起了系统仓库里那些还没机会使用的好东西。
“老罗,你信不信,”苏勇拍了拍罗金宝那肥硕的肩膀,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用不了多久,那两艘让你们头疼的汽艇……就会变成咱们用来打鬼子的利器?”
罗金宝愣了一下。他看着苏勇那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庞,想起刚才在集市上那狂风暴雨般的AK-47枪声,想起传说中这位苏旅长创造的无数奇迹。
他狠狠地点了点头,那双小眼睛里燃烧起熊熊的希望之火:
“信!只要是您苏旅长说的,我老罗一百个信!您来了,这白洋淀的小鬼子,好日子算是到头了!”
两人说着话,已经快步走回了嘎子奶奶家的小院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和嘎子那愤怒的童音。
“不行!俺不走!俺要等那个打鬼子的大叔回来!俺要跟他一起打鬼子!”
“嘎子!听话!鬼子马上就要来了!”这是张大彪焦急的声音。
苏勇和罗金宝对视一眼,快步走进了院子。
大战前的紧张气氛,已经笼罩了这个小小的农家院落。
“嘎子!你这孩子怎么这么犟呢!鬼子的大队人马马上就到了,那是杀人不眨眼的畜生,不是你拿弹弓能对付的!”
张大彪急得满头大汗,他堂堂一个主力营长,在晋西北跟鬼子拼刺刀都没皱过眉头,此刻却拿眼前这个倔强的小嘎子一点办法都没有。
院子里,嘎子紧紧抱着苏勇给他的那把桦木冲锋枪,小脸涨得通红,梗着脖子喊道:“俺不怕!那个大叔能打鬼子,俺也能!俺要等他回来,跟他一块儿守村子!俺答应过要保护奶奶的!”
“你这那是保护,你这是捣乱!”张大彪气得想夺他的木枪,又怕伤着孩子自尊心。
“住手。”
一个沉稳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众人回头,只见苏勇和摘了墨镜、一脸严肃的罗金宝快步走了进来。
“大叔!你回来了!”嘎子眼睛一亮,像看到了救星一样扑了过去,“你快跟这个大个子说说,俺不走!俺要跟你打鬼子!”
苏勇伸手按住嘎子的肩膀,蹲下身,目光平视着这个虎头虎脑的孩子。他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轻松和调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军人特有的严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