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朝司的一众高层识趣地退下,将静谧的时光完完整整地留给了云昊一家。
长老们离开时,看向云昊的目光里满是敬畏与激动。
老崔走在最后,悄悄抹了把眼角的泪,轻轻带上了小院的木门,生怕惊扰了这迟来二百年的团圆。
这座独立小院藏在仙朝司最僻静的角落,没有修仙门派的恢弘气派,反倒是一座普通农家院落。
青瓦白墙,院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
院中央的古松苍劲挺拔,枝繁叶茂,树下摆着一套青石雕花的石桌石凳,正是云昊当年亲手挑选的料子。
二百年过去,石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温润,墙角的青苔都透着岁月的温情。
这里还原的,是他在清水村的那个家,是他和张瑶卿初识时的模样。
如今,这里依旧是张瑶卿的居所,她从未想过搬走,总觉得守着这院子,就像守着与云昊有关的念想。
此刻,一家三口围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刚沏好的云雾茶,茶杯里飘着淡淡的茶香。
阳光透过古松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张瑶卿的发间,那几缕银丝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刺痛了云昊的眼。
云昊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轻轻摩挲着杯壁,将修仙界的经历缓缓道来。
他说仙朝宗如何在界断山脉立足,说秦渊等老友如何鼎力相助,说收服的妖兽如何通人性,却对姬家的追杀、秘境中的生死危机绝口不提。
不想让妻儿再为他担忧,那些刀光剑影、九死一生的过往,自己一人承担便好。
张瑶卿静静地听着,偶尔为他添上茶水,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她不问那些省略的细节,只在云昊说到仙朝宗弟子越来越多时,露出欣慰的笑容。
虞应安则听得热血沸腾,尤其是听到父亲以分神境修为面对姬家大乘尊者,后来被阿无斩杀时,忍不住拍案叫好:“爹,您真厉害!”
云昊看着儿子眼中的光芒,心中满是骄傲,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等去了之后,爹就带你去修仙界让你见识见识真正的天地。”
欢声笑语间,气氛渐渐温馨,可云昊心中始终压着一块石头。
放下茶杯,指尖微微收紧,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开口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安儿,你皇爷爷和皇太奶……他们还好吗?”
这话一出,小院里的欢声笑语瞬间消散。
虞应安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和母亲张瑶卿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与心疼。
张瑶卿轻轻握住云昊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试图安抚他的情绪。
虞应安深吸一口气,声音低沉而平稳:“爹,皇爷爷和皇太奶……寿终正寝了,您节哀。”
“嗡——”
尽管云昊心里有准备,可当听儿子说出来的时候,还是不免难受悲伤。
他知道凡人寿元有限,父皇虞青玄和皇祖母大概率已经不在人世。
还是觉得大脑一阵轰鸣,心口像是被重锤狠狠砸中,密密麻麻的疼痛蔓延开来。
闭上眼,父亲虞青玄当年在皇宫大殿上拍着他的肩膀说“吾儿当为天下先”的模样浮现眼前。
皇祖母拉着他的手叮嘱“在外务必保重”的声音,都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那些温暖的记忆,此刻都变成了尖锐的刺,扎得他眼眶发酸。
“夫君,”张瑶卿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她轻轻拭去云昊眼角溢出的泪水,缓缓说道:
“父皇他无病无灾,享年一百零八岁仙逝,这在凡人之中已是极为罕见的高龄。
皇祖母更是活到了一百二十岁,走的时候很安详。”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们都盼过你,每次我去请安,都会问‘昊儿有消息吗’,但他们从未怨过你。
因为安儿一直陪在他们身边,为他们尽孝,为大虞开疆拓土,他们到最后都没有遗憾。”
云昊睁开眼,看着妻子眼中的理解与心疼,心中的愧疚更甚。
又岂能不知,父母能有如此高寿,全靠他当年留下的灵米和调理身体的丹药。
当然,也离不开妻子张瑶卿和儿子虞应安的陪伴。
凡人寿元如朝露,他当年一心追求修仙大道,却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这是他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我未能在他们床前尽孝,实在是不孝。”云昊的声音沙哑:“好在有你和安儿替我尽孝,这多少让我安心一些。瑶卿,安儿,这些年,辛苦你们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辛苦。”张瑶卿摇摇头,握紧了他的手:“当年你离开时,我曾说过要替你敬孝的……
你在修仙界浴血奋战,我在大虞守着家园,这是我们的约定,也是我们的责任。
作为儿媳,孝敬公婆本就是我该做的,作为你的妻子,守着这个家,更是我心甘情愿的。”
虞应安也连忙说道:“爹,您千万别自责。皇爷爷临终前还说,您是大虞的骄傲,他为有您这样的儿子而自豪。”
他挺直了脊梁,眼中满是骄傲:“您离开的这二百年里,儿子没有辜负您的期望。
我十五岁亲政,十八岁就领兵出征,将大虞周边的青狼国、黑水国、风沙国等几个国家都打了下来。
如今我大虞的版图,比当年扩大了十倍以上!”
“什么?版图扩大了十倍?”云昊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惊讶。
当年离开时,大虞只是中原腹地的一个中等国家,周边强敌环伺,虽然被他镇压过,但他没想过攻打其它诸国,这儿子倒是好,直接将周边国家都纳入了大虞版图中。
他本以为儿子会安心做个守成之君,没想到竟有如此魄力,堪比开国帝王。
虞应安摸了摸脑袋,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我这不是想着,与其年年防备敌国入侵,让百姓流离失所,不如一劳永逸,将所有威胁都铲除。”
顿了顿,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当年青狼国举兵十万侵犯我大虞边境,烧杀抢掠,百姓苦不堪言。
我带着仙朝司的弟子出征,用您留下的星辰弓射杀了青狼国的主将,又布下您传授的简易阵法,以少胜多,一战就打垮了他们的主力。”
“那一战打得极为惨烈,安儿身中一箭,差点就没能回来。”张瑶卿在一旁补充道,眼中闪过一丝后怕:“我当时都快吓死了,可他醒过来第一句话就是‘娘,青狼国投降了,边境的百姓安全了’。”
云昊看着儿子肩膀上若隐若现的疤痕,心中一阵揪疼,伸手轻轻抚摸上去:“傻孩子,怎么这么拼命?”
“爹,您当年说过,身为大虞的太子,就要守护好大虞的每一寸土地,守护好每一个百姓。”
虞应安看着云昊的眼睛,认真地说道:“我不能让您失望,更不能让那些信任我的百姓失望。”
云昊心中百感交集,既有心疼,更有无比的欣慰。
他的儿子,不仅继承了他的血脉,更继承了他的担当与责任。
“做得好,安儿,爹为你骄傲。”云昊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你皇爷爷要是知道,定会含笑九泉。”
“是啊!”虞应安兴奋地说道:“这些都是在皇爷爷还在世的时候做到的。
他老人家亲自为我庆功,还拉着我的手说,他可以很自豪地下去见列祖列宗了,说大虞在我们父子手里,一定会越来越强。”
又道:“后来我觉得,打天下容易守天下难,自己性子太烈,不适合做守成之君,就提前退位,让疆儿继承了皇位。
疆儿这孩子心思细腻,做事稳重,很适合开创盛世。”
张瑶卿执起茶盏,用茶盖轻轻撇去浮沫,眼底盛着笑意说道:“说起疆儿啊,那孩子既有修炼天赋,又有治国之才,性子沉稳却不迂腐,跟你这个做爷爷的年轻时很是相似。
认准的事就一头扎进去,韧劲十足,你要是见了,保管会喜欢。”
云昊指尖摩挲着石桌的纹路,心中暖意渐浓。
从黄蛮子粗浅的叙述里,他已得知当今大虞皇帝便是虞庆疆,是自己的亲孙子。
可从妻子口中听到对孙儿的细致评价,那种血脉相连的真切感愈发强烈。
放下茶盏,对虞应安说道:“安儿,让人把疆儿请来,我这做爷爷的缺席了他的人生,实在惭愧,今日定要好好看看我的好孙儿。”
虞应安闻言,耳尖微微泛红,挠着后脑勺嘿嘿笑道:“爹,不只是疆儿,我……我让人去通知了,宫里宫外其他五个儿子、八个女儿,还有数十个您的重孙子,此刻都在赶来的路上。”
“哦?”云昊刚端起的茶盏顿在半空,眼中满是错愕。
他只当虞应安有个一两个孩子,却没想竟是如此人丁兴旺。
张瑶卿放下茶盏,伸手在虞应安胳膊上轻轻一拧,没好气地对云昊补刀:“你别听这臭小子说得轻巧。
他当年做皇帝时,除了端庄持重的皇后,还纳了四大贵妃、八大嫔妃,连才人都有数十位。
如今咱们大虞皇家可是真正的子孙满堂,算上刚满周岁的重孙玄孙,足足四五十个呢、这小院啊,怕是都未必站的下。”
“娘!”虞应安疼得龇牙咧嘴,脸涨得通红,慌忙辩解:“那都是朝臣们轮番进言,说为了皇室血脉绵延,我才……”
话未说完,就被云昊爽朗的笑声打断。
“哈哈哈……好!好得很!”云昊拍着石桌大笑,眼角笑出了细纹:“安儿本就是大虞皇帝,开枝散叶本就是分内之事。
当年你皇爷爷和皇太奶三天两头催我纳妃,我一心扑在修仙和仙朝司上,没顾上这些。
你算是替我圆了二老的心愿,想来他们在天有灵,定会笑得合不拢嘴。”
他当年一门心思要带着大虞修士走出蒙昧,又恰逢玄灵世界通道开启,根本没心思应付后宫之事,如今儿子替虞家添了这么多子嗣,他只有欣慰的份。
张瑶卿却忽然前倾身体,手肘撑在石桌上,眯起那双依旧清澈的眼眸,似笑非笑地看着云昊:“夫君这话倒是在理。
不过,你这些年在玄灵世界(修仙界)那般风光,又是创立仙朝宗,又是拜入仙门的,身边怕是没少纳妾找道侣吧?”
这话如同一道惊雷,正喝茶的云昊猛地呛了一下,刚入口的茶水“噗”地喷了出来,溅在石桌的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他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脸涨得通红,摆着手说道:“咳咳咳……卿儿你胡说什么呢!我没有,真的没有!”
在玄灵世界确实遇到过不少倾心于他的女子,可心中始终记挂着张瑶卿,从未有过纳妾的念头。
只是这话从妻子口中问出,带着几分调侃几分试探,让他一时竟有些慌乱。
“是嘛……”张瑶卿拖长了语调,指尖轻轻敲击着茶盏边缘,目光紧紧锁着云昊,显然没那么容易相信。
她太了解云昊了,他一紧张就会不自觉地攥紧拳头,此刻他藏在桌下的手,指节都已泛白。
虞应安在一旁看着父亲手足无措的模样,憋笑憋得肩膀不停发抖,终于忍不住开口补刀:
“爹,我有几位姨娘,您就别瞒着娘了,我娘大概不会计较的,哦对了,我胭脂姨娘呢?
当年您离开大虞后,胭脂姨娘是第一个通过邙山传送阵去找你的人,我和母亲怎么劝都劝不住,我胭脂姨娘她可还好吗?”
“胭脂啊~”云昊的咳嗽猛地停住,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怎么会忘了胭脂……
只是她现在是什么情况他也不知道,想起苗胭脂,云昊就有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