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忍法师一直安静地听着,此刻,他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似乎捕捉到了柳叶话中的关键。
他缓缓开口道:“阿弥陀佛...驸马爷的意思是,想借我佛门,尤其是像玄奘法师这样西行求法,宣扬佛法的僧人作为先行者?”
柳叶抚掌大笑,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弘忍法师果然慧眼,一点就透,正是此意!”
他看向两位高僧,眼神坦荡。
“西域诸国,或许对中原子民抱有戒心甚至敌意,但是他们对传播佛法的僧人,态度则截然不同!”
“佛门慈悲,普渡众生,这个身份,就是最好的护身符和通行证!”
“玄奘法师的经历就是明证,若非顶着‘求法僧人’的名头,他恐怕连玉门关都出不去,更遑论抵达天竺!”
“所以,我的想法很简单。”
“我竹叶轩,愿意大力资助佛门,尤其是支持像玄奘法师这样有志于西行或已在西域弘法的僧人!”
他最后总结道:“弘忍法师、道宣法师,这不是亵渎,而是双赢!”
“你们佛门需要资源去弘扬佛法,需要影响力去扩大信众,我柳叶可以提供这些资源,甚至帮助你们将佛法传播到更远的的地方!”
“而我们需要的,只是附着在佛法传播这张大旗之下的一点便利。”
“佛法要西行,丝绸、瓷器、茶叶也要西行,经书与商货同路,信仰与利益并行,各取所需,互惠互利,何乐而不为?”
“这不比你们苦哈哈地化缘建庙,我们商队提心吊胆拿命去探路,要强上百倍!”
雅间内陷入了一片短暂的寂静。
檀香袅袅,茶香犹在。
道宣和尚脸上的愤怒和不屑,被柳叶这番赤裸裸的“生意经”冲击得七零八落。
他张着嘴,想反驳柳叶将信仰与商贾捆绑是堕落,但话到嘴边,却发现自己竟找不到有力的论点。
柳叶描绘的前景...太实在了。
更多的寺庙,更广的传法范围,更强的佛门影响力...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弘忍法师则一直沉默着,手指依旧缓缓捻动佛珠。
他那双洞察世情的眼睛,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争论,看到了更深远的东西。
利用世俗的巨大资源来加速佛法的传播,这诱惑...太大了!
而且,柳叶有一点没说错,僧侣行走四方记录见闻,本就是自古以来就有的传统,并非专为商贾服务。
只是以前,这些记录散落在寺院的藏经阁中,无人问津,未能转化为实际力量。
如今,不过是有人愿意为这些“副产品”支付一个极高的溢价罢了。
良久,道宣和尚重重地哼了一声,语气复杂的说道:“老衲...老衲懒得与你辩!只是此事,事关重大,非我二人可决,需从长计议!”
他嘴上说着懒得辩,实则已是默认了柳叶逻辑的强大,只是拉不下脸立刻同意。
弘忍法师终于停下了捻动佛珠的手,抬眼看着柳叶,脸上露出一丝笑意,缓缓道:“阿弥陀佛...”
“驸马爷深谋远虑,以利合势,以势导利。”
“此法...倒也并非不可行,只是其中分寸,如何把握,如何不损佛门清誉,还需仔细斟酌。”
柳叶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那是自然!具体细节,自然需要慢慢谈,怎么对佛门好,怎么对大家都好。”
“今日只是跟两位法师通个气,看看这路子,能不能走。”
“既然两位法师没有拍案而起拂袖而去,那我看...这事儿,就大有可为!”
“来来来,喝茶喝茶,这茶凉了可就没味儿了。”
他端起自己那杯,美滋滋地啜了一口。
....
盏茶后。
道宣和尚那略显急促的背影消失在雅间门外。
雅间里,檀香混着残羹冷炙的气息有些微妙。
弘忍法师依旧坐在原位,枯瘦的手指捻着光滑的菩提子念珠,发出几不可闻的摩擦声。
“阿弥陀佛。”
弘忍宣了声佛号,声音平和得没有一丝波澜。
“道宣的心乱了,已有几分入魔相。”
柳叶挑了挑眉。
“法师看得通透,道宣法师急于去准备,无非是想借我这股东风,让他律宗一脉在长安、乃至天下,跑得更快些。”
“人之常情嘛,换我,有这机会也得赶紧抓住,倒是法师你...”
“你可是他们三人中,佛法最精深,也最让我觉得有智慧的。”
“你就真的一点不动心?我柳叶别的没有,就是钱多路子广,捧起一个宗派来,不敢说易如反掌,但绝对能让它声势大涨,香火翻倍。”
弘忍法师捻动佛珠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皮。
“动心?”
“柳施主,你方才将佛门比作生意,虽直白得有些刺耳,却也道出了几分世情。”
“但弘扬佛法是过程,佛法本身,是导人向善、明心见性的舟筏。”
“若为了更快地弘法,这过程本身,便汲汲营营,失了本心,甚至不惜依附权贵、卷入商利之争,岂非本末倒置?”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杯盏,望向更远的地方。
“佛门发展,如同草木生长,有其自然时节,强行拔苗助长,看似繁花似锦,根基不稳,反而易遭风雨摧折,生出诸多孽障。”
“快,不一定是好事,有时慢下来,走得稳,才是长久之道。”
“老衲非是不动心于施主所言的便利,而是更忧心于这‘快’字背后,佛门可能失去的东西。”
柳叶听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爽朗,在寂静的雅间里显得有些突兀。
“有意思!弘忍法师,你是真有意思!”
柳叶拍了下大腿。
很明显,弘忍和尚在这三个和尚里,才是真正有大智慧的人。
“旁人是削尖了脑袋想搭我这趟快车,你倒好,嫌我这车跑得太快,怕把车上的宝贝颠簸坏了!”
“不过嘛...”
他话锋一转,饶有兴致的说道:“既然法师看得这么透,那有件事,我倒是想问问你的意思。”
“你觉得,这佛法...往东边传传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