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啸则比陈铁柱小几岁,身形略瘦,眼神里带着几分谨慎,他挨着陈铁柱坐下,双手揣在棉袄袖子里,抵御着迎面而来的寒风。
“这次去李家村,没出什么岔子吧?”陈达先开了口,声音有些沙哑,带着岁月的沧桑。
陈铁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烟圈,摇了摇头:
“没岔子,路上顺顺当当的,稻草也没少一根。”他顿了顿,眼神沉了沉:
“就是在陈李家村听到些风声,心里不太踏实。”
陈啸凑近了些,低声问:“是关于公社征粮的事?”
陈铁柱点了点头,指尖的烟丝燃着红火:
“嗯,陈李家村的人说,今年公社的征粮任务可能要加重。他们村的支书去公社开了会,回来就愁眉苦脸的,说上面有指示”
陈达皱起了眉头,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加重?去年的征粮就不少,村里的粮食本来就够紧巴的,要是再加重,过冬可就难了。”
他叹了口气,看向祠堂里忙碌的人群:
“你看村里这些人,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就盼着能多留些粮食,能吃饱穿暖。”
陈铁柱没说话,又吸了一口烟,烟袋锅里的火星明灭不定。
寒风从祠堂门口吹过,掀起他棉袄的衣角,他下意识地裹紧了些。远处,牛车的轱辘声、人们的吆喝声、稻草的摩擦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热闹,但这三位老人的脸上,却都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忧虑。
陈啸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低声道:
“会不会是传言?陈李家村的人有时候也爱夸大其词。”
“不好说。”陈铁柱摇了摇头,声音低沉,:
“不管是不是传言,咱们都得早做打算。蘑菇培育基地和猪圈都离不开这些稻草,粮食更是重中之重。”
“也只能这样了。咱们村人丁兴旺,可不能让大家饿肚子。”
寒风依旧刮着,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些许霜气,给陈家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意。祠堂门口,三位老人还坐在台阶上,低声交谈着,话题离不开粮食和村里的生计。
而祠堂里,人们已经开始收拾工具,准备回家吃早饭,空气中弥漫着稻草的清香和淡淡的烟火气,透着一股坚韧而温暖的生活气息,在这晚秋的中午,静静流淌。
.....
到了下午,该忙活的忙活;因为进入冬天,不少人家里都开始用木柴烧火做饭。午饭过后,剩下的木炭,被装进火炉里,放在屋子中间,持续散发热量。
有些老人,则会把这些点燃的木炭放进烧制的手提暖炉里,提在手里暖和。哪怕出门去找其他人唠嗑,都会带着这个小暖炉,坐在凳子上,把暖里放在双腿中间,不仅能给手取暖,还能让身子暖和。
冬风,像掺了冰碴的刀子,刮过冀中平原上的清河镇时,总带着一股子钻骨的冷。
太阳挂在西天,像块褪了色的橘黄补丁,斜斜地照在县城低矮的屋檐上,给结着白霜的黑瓦镀上一层薄薄的暖光,却驱不散空气里凝固的寒意。
县城不大,南北一条主街,东西两条辅街,凑成个“井”字,便是县城的全部骨架。
主街两旁的房子多是青砖瓦房,墙皮斑驳,露出底下的黄土坯,像是老人脸上深浅不一的皱纹。
街面是夯实的土路,被车马碾出一道道深浅交错的辙印,入冬后冻得邦邦硬,踩上去“咯吱”作响,溅起细碎的冰屑。
偶尔有自行车铃“叮铃”响过,骑车人裹紧了蓝布棉袄,脖子缩在竖起的衣领里,弓着腰顶风前行,车后座上或许捆着半袋红薯,或是一捆刚砍的柴火,都是冬日里最实在的物件。
街东头是县城的核心——国营轧钢厂,高高的烟囱直插灰蒙蒙的天空,烟囱口偶尔冒出几缕淡灰色的烟,在寒风中很快被吹散。
厂房是青砖砌的大平房,窗户又高又小,镶着厚厚的玻璃,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尘和霜花,看不清里面的景象,只偶尔能听到机器运转的“轰隆”声,沉闷而有力,像是这座小城的心脏在跳动。
轧钢厂的大门是两扇厚重的铁皮门,刷着暗红的漆,边角已经锈蚀,门旁挂着一块木牌,用红漆写着“国营轧钢厂”,字迹有些斑驳,但依旧透着庄重。
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藏蓝色工装、戴着红袖章的守卫,双手插在袖筒里,来回踱步,警惕地打量着进出的人。
离轧钢厂不远,是国营纺织厂,规模比轧钢厂略小,厂房同样是青砖结构,只是烟囱更细些,冒出的烟也更淡。
纺织厂的窗户上挂着白色的纱帘,偶尔能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伴随着机器“哒哒哒”的节奏声,那是棉线在织机上穿梭的声音,细密而持续。
纺织厂门口的宣传栏上,用白粉笔写着“大干一百天,完成年度生产任务”的标语,字迹工整有力,在寒风中微微发白。
主街西头是县政府大院,院墙是夯土砌的,顶上插着铁丝网,大门是两扇木制的对开门,漆成暗红色。
大院里有几排整齐的砖房,是干部们的办公室,窗户上都贴着报纸,挡住了里面的光线,只偶尔有干部匆匆进出,穿着洗得发白的干部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县城里的店铺不多,多是些杂货铺、馒头铺、铁匠铺,门面都不大,门口挂着简单的招牌。
杂货铺的门板是一块块卸下的木板,傍晚时分,店主正慢悠悠地往上装,门板与门框碰撞发出“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街上格外清晰。
馒头铺里飘出淡淡的麦香,混着冷空气钻进鼻腔,让人忍不住咽口水,门口摆着一个竹筐,里面放着几个冒着热气的馒头,白胖暄软,是冬日里难得的诱惑。
街面上行人不多,大多是裹紧了衣裳匆匆赶路的本地人,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质朴。
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军装的人,背着挎包,步伐稳健,他们是县里的武装部干事,或是驻厂的军代表,走到哪里都带着一股干练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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