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芽扶着荣卿敏离开梓娀的院子,待行至无人处,荣卿敏原本倚靠着春芽的身形便缓缓直起。她理了理衣袖上细微的褶皱,动作从容不迫,适才在梓娀面前那份恰到好处的柔弱已被一种沉静的锐利所取代。
“小姐,您说表小姐那头……真能如我们所愿吗?”春芽压低声音问道。
荣卿敏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目光投向远处:“她会的。我这位表姐旁的本事或许寻常,唯独一副心肠最是柔软。今日我这般情状,她看在眼里,绝不会袖手旁观。”她顿了顿,语气转为笃定,“走吧,现在该去会一会我那位未来的夫君了。”
言梓昭的院落向来清净,自腿疾加重后,他愈发深居简出,日常只在账房与自家院子之间往返。此刻,他正饱受腿疾发作的折磨,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唇色泛白。府医秦大夫正在床前为他行针止痛,银针细长,刺入穴位,可言梓昭紧蹙的眉头却未见半分舒展。荣卿敏走进院门的时候,他正疼得直打哆嗦。
“大公子,老夫实在惭愧!”府医给他扎上银针,但效果似乎不佳。秦府医的面色窘迫,“技艺不精,让大公子受苦了!”府医连连抱歉。
侍立在侧的竹砚急得眼圈发红,一边用温帕子为言梓昭拭汗,一边忍不住道:“秦大夫,难道真没别的法子了么?如今天气这般晴好,公子的腿却一日痛过一日,长此以往,如何熬得住?”
秦府医面皮通红,连连作揖:“大公子恕罪,非是老夫不尽心,已经尽力在调整药方了。可惜潘神医被长安公主请到秦藩去了,不然以潘神医的本事,定然能让大公子好受些。”
言梓昭闭了闭眼,强忍着那一波波钻心的疼痛,声音从齿缝间挤出:“秦先生不必自责,我的腿是什么情况,我心里知道。”
正说着,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说表小姐前来探望。
竹砚闻言立马就皱了眉头,想也不想便代为回绝:“此刻大公子不方便,请表小姐回去吧!”
“表哥这屋里,竟是一个小厮在做主了吗?”荣卿敏刻薄的声音传来,完全没了刚才在梓娀房内的柔弱。
竹砚听到荣卿敏的声音,立马就怂了,气势瞬间矮了半截,攥着帕子退到言梓昭身侧,垂着头不敢再言。荣卿敏款步走进来,她先是对着言梓昭的方向盈盈一礼,目光扫过他因疼痛而苍白的脸,语气里适时染上几分关切:“表哥,听闻你腿疾犯了,我刚好从表姐院里出来,就顺道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言梓昭正被剧痛撕扯着神经,哪里顾得上应付荣卿敏。更何况,他现在极度厌恶面前这个虚伪的女人。他偏过头,对竹砚吩咐道:“你去小厨房吩咐一声,中午我想喝点粥,不要荤腥了,没胃口。”
竹砚知道梓昭这是给他解围,立马就领命出去。
荣卿敏侧目经过她身边的竹砚,眼神里的鄙夷毫不掩饰。
竹砚根本不敢抬头和荣卿敏有任何的视线接触,强撑着一股精神,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房间。
“好了!今日行针到此为止。”秦府医一边给梓昭拔针,一边给他针眼处上药消毒,“大公子,午后,我会派小徒过来给你按摩疏通。晚上的话,药浴还是要继续坚持。虽然不能根治,但好歹能减轻些痛苦。等潘神医回来,再请他好好看看。”
“有劳了!”言梓昭依旧没有看荣卿敏,只对着秦府医道谢。
荣卿敏也不以为意,自顾自地寻了张椅子坐下,春芽默不作声地为她斟了杯茶,主仆二人姿态从容,仿佛身处自家厅堂。
秦府医手脚很快,收拾完就告辞了。梓昭这时候疼痛稍缓,即便再想无视荣卿敏,也没法当作看不见这么一个大活人,何况对方还是主仆二人。
“你又来做什么?”言梓昭起身自己给自己整理裤脚,声音冷淡。
荣卿敏朝春芽使了个眼色,春芽就上前要帮忙整理。梓昭一挥手,毫不客气地将春芽的手挥退,春芽也和她主人一样,毫不气恼,从善如流地站回荣卿敏身边。
“表哥这般见外做什么?”荣卿敏轻呷了一口茶,将茶盅轻轻搁在案几上,动作优雅从容,“没几日,就要成一家人了。”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拍在了言梓昭的面前,上面只有一个墨迹淋漓的“陆”字。
言梓昭瞳孔骤缩,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荣卿敏立刻抬手护住小腹,语气带着夸张的惊惧:“表哥好吓人,惊着我们的孩子怎么办?你做爹的不心疼,要是让这孩子的小姑妈知道了,可得心疼呢!”
“谁?”梓昭一时没意会过来荣卿敏说的小姑妈是谁。
荣卿敏嘴角一扯,冷笑了一声:“我们孩子的姑妈,还能是谁?”
时值盛夏,言梓昭身上因疼痛冒出的冷汗尚未干透,此刻却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汗毛倒竖。
“你,你!”他气得浑身发抖,辱骂之词在喉间翻滚,却硬生生堵在那里。
荣卿敏趁势上前,不由分说地握住言梓昭的手,强行按在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表哥,事已至此,木已成舟。言家大少奶奶的位置,我势在必得。若是你不如我的意,我哪怕不要这条命,也得让自己的牌位进了言氏的祠堂。不如,我们好好商量商量,你我之间,是选择长久对抗,两败俱伤,还是各取所需,和平共处?”她的语气从最初的凌厉威胁,悄然转为一种带着诱惑的协商,转换自如,拿捏得恰到好处。
荣卿敏若不是有家族父母的牵绊,未必不能长成第二个言梓婋。
只可惜,她的路走岔了……
梓昭闻言猛地抽回手,眯眼戒备:“你什么意思?”
荣卿敏坐在床沿:“表哥,我知道你和竹砚的关系。”
这句话又是一个炸雷,让梓昭冷汗涔涔,但还是强撑着底气道:“那,那又如何?”
“不如何!”荣卿敏笑着道,“只是若是伯父伯母知晓了,你当如何?”
在梓昭阴沉的脸色中,荣卿敏继续道:“你当然不能如何。你保不住他,甚至极有可能,伯父会当着你的面杖毙竹砚。你猜猜,届时,伯母会不会站在你一边?表姐会不会、能不能出言帮你求情救下竹砚?表哥,你也成年了,事情的轻重缓急,心里当有个分寸。梓星春闱榜上有名,只要继续苦读,三年后登科,也是十拿九稳。你这长房嫡子的位置,难道就真的稳如泰山,毫无危机之感吗?”
言梓昭紧抿着唇,胸膛剧烈起伏,但眼中的抗拒之色却渐渐被一种沉重的思量所取代。荣卿敏的话,句句如锤,敲打在他内心最脆弱、最担忧的地方。
“表哥,我就摊开来说了!”荣卿敏见他神色稍霁,知道火候已到,语气愈发恳切冷静,“我家中的窘境,你心知肚明;你眼下的困局,我了若指掌。既然双方都有亟待摆脱的困境,何不互相帮助呢?”
“你什么意思?”梓昭问道。
“我只要言氏大少奶奶的位置。而我孩儿的父亲,必须是言氏下一任的家主。”荣卿敏说得笃定又郑重,“至于你和竹砚的关系,我不在乎。我既有做言氏下一任当家主母的志向和手段,就有容得下竹砚的气度和胸襟。双赢的交易,表哥,你觉得如何?”
“你凭什么觉得我给了你大少奶奶的位置,言氏的下一任家主就是我?”言梓昭凝视着她,眼前女子眼中的野心与冷静,让他心惊,也让他看到了一丝破局的希望。
荣卿敏闻言,脸上露出了进门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自信而耀眼:“事在人为。不放手一搏,又怎知结局?即便最终事与愿违,至少,你能光明正大地护住竹砚,不必再提心吊胆;而我,也算为自己和孩儿挣到了一条安身立命的退路。这个答案,表哥可还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