梓娀对着袅袅青烟的香炉默默垂泪,全然未觉门槛处悄然漫入的一片阴翳。那阴影在斜照的日光下缓慢爬行,宛若蛰伏幽暗的蛇,一寸寸逼近那个沉浸在悲伤中的身影。
“表姐,你在干什么?”冷不防的一声,将梓娀吓得惊呼出声,来不及擦拭眼泪,她慌张苍白又挂着泪珠的脸回望过去,见到是荣卿敏的一瞬间,长吁一口气,“怎地进来没声音,吓我一跳!”
不理会表姐言语间的责怪,荣卿敏径自择了张梨花木椅坐下,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表姐,自己家里,还这么胆小啊?”
梓娀稳了稳心神,拿起帕子擦了擦脸,嗔怪地道:“谁都像你似的走路没声音啊!”
荣卿敏没追问她为何哭泣。梓娀若非生在言氏,就凭那两段亲事,在她的眼里都没这个人。如今要不是有件大事要借她的力,荣卿敏连称呼声表姐都觉得脏。
梓娀拭净泪痕,将案上那盏莹白如玉的瓷盅往前推了推:“来得正好,点墨拿过来的。我还不饿,你吃了罢!”
荣卿敏的目光凝在那只冰裂纹炖盅上——这是御窑出的珍品,釉面开片如冰棱绽裂,一只便价值千金。她小的时候,家中还不曾落魄,如此贵重的器皿也有,但不会拿出来当作日常所用。只有年节祭祖或贵客临门时,当家的祖母才会从紫檀多宝阁深处拿出来,装点场面。他们这些小辈能看一眼便是福气,更别说有幸把玩了。
在她家视为宝物的器皿,在言氏,不过是日常盛放吃食的普通用具。此等落差,让荣卿敏心底一阵刺痛。更何况,那燕窝还是金丝血燕,那些细若游丝的血色纹理,在莹白瓷壁间蜿蜒成绮丽的脉络,每一缕都在无声诉说着难以企及的奢贵。这盅羹汤,怕是够她那个日渐拮据的家里两个月的嚼用。
荣卿敏突然觉得有点恶心,生理上和心理上的双重反胃,如泥石流奔流而来,凭她一己之力根本就拦截不住。于是,当着梓娀的面,荣卿敏俯身呕了出来,还“失手”打翻了炖盅。
清脆的碎瓷声淹没在荣卿敏响亮的呕吐声中,就像是一朵洁白无瑕的花,掉落在泥淖之中。
“怎么了这是?”梓娀又被荣卿敏吓了一跳,“点墨,点墨!”
在外间候着的春芽立马进了来,看到主子这副样子,哪里有不明白的,立马朝梓娀道:“表小姐莫慌,我家小姐近日肠胃不适,常有反胃呕吐之症。”
梓娀一边倒水端给荣卿敏漱口,一边问道:“吐的这么厉害,没看大夫吗?家里府医常年在值,我叫人把府医请来,给妹妹好好看看。”说着就要朝外走去。
荣卿敏一把拉住梓娀的腕子,手劲儿大的让梓娀感到一阵疼痛:“表姐!”
梓娀回身看向她,眼神带着疑问。
“我没事,脾胃不调罢了!”荣卿敏用帕子掖了掖嘴边的水渍,“已经看过大夫了,也开了药。其实已经比前几天好多了。你不必担心。你请了府医来,万一二位大夫意见不一,我是听哪个好?”
梓娀不赞同地皱眉:“这是什么话。医者意见不一,说明病症存疑,当然应该再多看几个大夫,确诊了,再行开药。身子是自己的,你害怕麻烦大夫不成?多多给些诊费就是了。”
荣卿敏还是拉着她的腕子不松手:“我真的没事。许是早饭吃的太饱了,看到你这燕窝,饱腹感更强了。不用惊动众人了,我是来找你说说话的,搞那么多动静做什么?没得让人以为我这个表姑娘在舅爷家多事呢!”
梓娀知道这个表妹性子略敏感,既然她百般坚持,就不再拂她的意。梓娀亲自去拧了温水帕子给她擦洗,春芽则手脚轻快地收拾地上的残片和汤水——那摊泼洒的血燕犹在砖面上氤氲着奢靡的余温。
荣卿敏怔怔地望着满地狼藉,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房中紫檀木多宝格上陈列的珐琅彩瓶、嵌玉屏风,还有妆台上那些流光溢彩的胭脂水粉。一股混杂着痛楚与渴望的暗流在她心底翻涌——终有一日,这雕梁画栋的富贵窝,迟早要有她荣卿敏的一席之地。
“怎么样?这是我的点妆丫鬟新琢磨出的法子,螺子黛蘸上一点桂花油,细细地研磨几下,再上妆,这样更容易上色,画出来的眉形也更有流畅些。”梓娀拉着荣卿敏在梳妆台上重新上妆。
镜中映出那支青黑莹润的螺子黛——这是南洋贡品,一年也不过进宫十余盒。荣卿敏自己也珍藏着一支,但一支不舍得大用,唯有重大场合才肯取出轻描片刻。而在梓娀这里,如此珍物竟不过是让妆婢试手的寻常物件。荣卿敏指节微微发白,心底那座天平再次剧烈倾斜——这富贵金银窝,她言梓娀生来便有,我荣卿敏凭什么享不得?
心念电转间,她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向镜中的春芽递去一个眼神。春芽会意,悄无声息地退至门外,轻轻合拢了房门。
荣卿敏倏然起身,将梓娀引至那张嵌百宝的拔步床畔坐下。
“怎么了?这般神秘?”梓娀睁着澄澈的眸子,满脸不解。
荣卿凝望着表姐不谙世事的容颜,突然将脸深深埋入她绣着缠枝莲的衣襟间,肩头剧烈颤动起来。
梓娀慌忙揽住她,连声问:“好端端的怎么哭了?有什么难处你尽管说,只要我能帮上忙,断不会推辞。”
荣卿敏在她怀中呜咽着抬起头时,眼眶已染满猩红,泪珠悬在纤长的睫毛上将落未落:“表姐……如今只有你能救我了!我……”
荣卿敏的唇息如蛇信般舔过耳廓,那几句低语不啻一道惊雷,在梓娀脑中轰然炸开。
她猛地向后一缩,一双明眸瞪得几乎要裂出眼眶,朱唇微张,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敏……敏儿……你……你们岂可……” 话音未落,整个人已像风中残叶般簌簌发起抖来。
荣卿敏却倏地伏倒在床柱上,肩头剧烈耸动,压抑的哭声里浸满了痛楚:“表姐……别这样看我……我不是那不知廉耻的人……当日情势所迫,表哥…表哥他也是万不得已啊……”
“不得已”三字像一把淬毒的匕首,彻底搅乱了梓娀的心神。她霍然起身,踉跄着在螺钿地毯上来回踱步,双手无意识地绞紧了绢帕,直将绣着的缠枝莲纹绞得扭曲变形。指尖的冰凉一路蔓延到四肢百骸,她却只觉得胸口有团火在烧。
是了,她虽历经两度退亲,到底都是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规矩里打转,何曾想过世上还有这等……这等罔顾伦常的狂浪之事!
“怪不得你刚才呕吐恶心,你……”此刻她方寸大乱,脑海里翻来覆去的尽是“礼法”“家风”这些字眼,可看着表妹那副凄楚模样,万千斥责竟都堵在喉间,化作了一声无助的叹息。
荣卿敏扑跪在梓娀脚边,抓着她的裙摆,哀求道:“表姐,你救救我吧!若是,若是被人知晓,不光我得死,表哥的名声也坏了呀!”
梓娀心头发紧,忙弯腰搀她:“你起来,你先起来!”
拉拔了几下,荣卿敏顺势起身,和梓娀再次坐到了床边。荣卿敏也不说话,只是默默垂泪,泪珠儿一颗颗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湿痕。梓娀凝眉看着她,心思百转千回。他们母子三人如今的境况,虽说是衣食无忧,但内里的艰难,也只有自己知道。哥哥和卿敏的事,若处理不当,哥哥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望着眼前哭得梨花带雨的人儿,梓娀只觉得心口一阵揪痛,不光为她,也为了梓昭。
“敏儿,那,那你怎么想的?”梓娀试探地开口问道。
荣卿敏闻言一愣,继而又落下泪来:“我,我不知道。这事儿我也不敢告诉我爹娘,你知道的,我爹是个读书人,他,他若是知道了这事儿,定然当场要勒死我。我娘,我娘就是个弱质妇人,哪里护得住我?”越说越伤心,越说越崩溃,“不如,不如我现在就死了罢!”说着站起身就去梳妆台上找剪刀。
梓娀急忙拉住她,将她颤抖的身子紧紧搂住:“敏儿,敏儿,不要这样,我们想办法,想办法!”
“表姐,你不要拉我,就让我死吧!我死了,我家的名声保住了,表哥的名声也保住了。”荣卿敏痛苦地喊着,手上却未使全力,任由梓娀将她按回榻上。
梓娀猛然扯住寻死觅活的荣卿敏,骂道:“死若能解决一切,这世上哪来这许多煎熬?愚蠢!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
荣卿敏抬起泪眼望着她,那眼神脆弱得像初生的小鹿,将全部希望都寄托在表姐身上。
梓娀抱胸踱步,看看卿敏几次欲言又止,最终道:“为今之计,只有你嫁给哥哥,方能两全!”
这话如同甘霖,瞬间浇灌了荣卿敏忐忑的心田——她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梓娀亲口说出这句话!
“可,可是,表哥对我并无情意,如何,如何能作夫妻?”荣卿敏面上楚楚可怜,“不如请表姐帮我找个野大夫,开副堕胎药吧!”
“这如何能行?那些江湖郎中开的虎狼之药,是要人命的!”梓娀截断她的话头。
荣卿敏掩面哭泣:“我这样的人,死不足惜!”
梓娀心疼地将卿敏抱进怀里:“好妹妹,你是无辜的,是哥哥没担当,你们之间的事,至今没有透露半分。如今你既有了言家的骨肉,言家定然会对你有个交代。你且回去,这事儿,你等我消息罢!”
目标达成!
荣卿敏心底涌起难以抑制的狂喜。她太清楚梓娀在陈氏和梓昭心中的分量。由她出面,这事至少有七成的胜算。剩下的三成——哼!言梓昭,给你脸不要脸,给你台阶你不下,那现在就由不得你了。且等着吧!初二,你言氏的聘礼定然进我荣氏的大门!
梓娀又温言安抚许久,还将自己新得的一匣子时兴首饰全数赠予她,亲自将她送至院门。望着荣卿敏柔弱无骨地倚在丫鬟身上渐行渐远的背影,梓娀不由深深叹息——哥哥啊哥哥,你这次,可真是惹下了天大的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