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地面在发烫,倒在地面的一瞬间,兰湘沅听见烤肉一样的声音,而后又清楚感受到半边身子都被烫得难以活动。
她呻吟一声,把手藏在袖子里,极力支撑地面想要站起身。
几次尝试,始终不成。
忽然,有一只冰凉的手掌搭在她肩上。
兰湘沅猛然回头,却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睛里。
“聂莞?”她用气声吐出这两个字,下意识想要放松,但随即便想到什么,目光变得警惕而疏离。
“不对,你……”
披着聂莞外皮的存在笑一笑。
“我是谁,有什么要紧的,重要的是你,你敢不敢对着‘她’出手?”
兰湘沅直起身,脚底灼热的温度几乎要把脚给蒸熟。
她直勾勾盯着对面这个存在,紧紧握拳。
她完全能洞悉对方的意图,但是……
“你不敢吗?”
“聂莞”的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不带有特意的嘲讽。
这是在聂莞脸上看惯了的表情,她那个人总是不对任何人抱有特别的感情,总是专心致志盯住她要追寻的目标,不把任何人当做是她真正的对手,独自一个在这游戏里探索。
就是因为这样,才总是在她身上感受到无限的挫折,才总是觉得不可接近,当不成朋友。
兰湘沅恨这种笑。
但是眼下,比起恨,比起讨厌,还有很多更复杂的情绪。
她清楚知道,眼前这个不是聂莞。
刻意为之的挑衅不属于聂莞,故意模仿的笑容也不属于聂莞。
但是……但是……
脑子越想越混乱,这个是这个,那个是那个,可是这个和那个给予她的痛苦都混在一起,根本没法彻底分清了。
兰湘沅紧紧咬牙,一拳挥向眼前这张脸。
不像之前面对父母的幻境,一切攻击和破坏举动都径直穿过虚影,什么影响也造不成,这一次她的拳头居然真的砸在那张脸上。
依稀能听见骨头被砸到的声音,皮肉和皮肉撞在一起,反作用力让指头一阵痛楚。
如此清楚的反馈感,让兰湘沅的脑子顿时炸开。
兰湘沅下意识又挥动一拳,将眼前这个根本不知道是谁的家伙打倒在地,翻身压在她身上,一下又一下抡拳砸在她脸上。
肉被击打的声音,附着在神经传回来的触感与痛感,让长久关闭着的闸门骤然打开,所有拆解不分明的情绪,都在极致的暴力中流淌出去,痛快得让兰湘沅想流泪。
可是,泪水流干净,理智回笼后,终究要面对心里的空洞。
她低下头,望着在拳头下变得鲜血淋漓又红肿的脸,忽然觉得这扭曲的五官如此熟悉。
在灰灰的烟雾中,被拉长扭曲又变形的眉眼、完全拧转了的唇线。
聂莞……聂莞……
她想要结交却总是无法更近一步的朋友,她想要说心里话却总是对她隐瞒的朋友,说着理解她却其实从来没有真正放手过的朋友……
她们……是朋友吗?
兰湘沅怔怔望着身下这具熟悉又陌生的躯体,死死盯着鲜血淋漓头破血流的脸,听着这具身体急促的呼吸声。
干什么……她在干什么?她想干什么?
“你怕了?”
嘶哑的声音夹杂着咳嗽声,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血沫从嘴角往外涌动。
被血糊住又肿成一条缝的眼睛费力睁开,明明是仰望着她,却依旧带着居高临下的感觉。
这种感觉让兰湘沅再度升腾起怒火,可是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疲惫,她无法再像刚才那样用拳头堵住这东西的嘴。
她死死盯着这张扭曲的脸,死死攥着她的肩膀……
聂莞能感觉到,她和兰湘沅之间的因果线再度变清晰了。
手中握着缩小数倍的知霜鸣,在闪现之间轻轻摇晃,无数寒气逸散游走,将身后紧追不舍的水浪冻结成冰。
向后翻身,踩在冻结的浪头上,借力向前,躲过一浪冻住一浪,再踩住冻结的浪头。
如是反复,聂莞总算在跳出这条流动在云层上的悬空河。
到此,她才有松懈的功夫,跌坐在云团里,一边喘息一边等待其他分身一一归位。
她抬头,看向云朵深处浅浅放光的月亮。
前方缓缓流淌的悬空河在月光照耀下流淌着银芒。
知霜鸣在聂莞手中轻轻摇摆,低沉连绵的钟声散出缕缕寒气,不仅在河水表面冻出了一层薄冰,也将聂莞身下的云团冻成实体,托住她的身体。
帝释天趴在她的肩膀上,仰面朝天,同样气喘吁吁。
大喘了好一会儿,他才坐起身,打量着近在咫尺的脸庞。
“你倒是对自己很有信心。”
聂莞分出整整一千个分身,每个分身的属性值都一模一样,这很容易让她所担心的情况发生。
但是,如果不这样做,分身逃出瀑布就没有任何意义了。
分身必须等待那个最原初的本体离开瀑布,再融合进去,才能重新融合力量。这个分身的属性弱于本体,不具备吸纳其他分社内地能力,孤军深入只会遭遇不测。
必须一模一样,没有本体分身之分,没有任何不均,所有身体的资格和能力完全一致,才能让最先逃出来的这一个有转换为本体吸纳其他分身的资格。
然而这样做的风险,是其他分身未必愿意重新凝聚。
怎样做,都有风险。
帝释天以为她会选择给本体留下更高一点的属性,然后借着其他分身的掩护逃出瀑布,没想到她的选择竟是后一种。
即便曾见过不少力量远胜过聂莞、地位和权柄也能碾压她的存在,可帝释天从未见过有人像聂莞,这样地相信自己、拆分自己,笃定自己拆分之后依旧能重装组合,恢复如初。
帝释天自己,就绝对绝对做不到。
他想心火尊者也是做不到的。
他们把一个完全独立的分身交给聂莞的时候,心里的打算都是,当自己从来没有过这个分身,完全把一切妄念斩断。
这种区别是因为什么呢?
是因为他们太知道自己是什么存在,所以不敢放松一丁点儿对意志的控制权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