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家老宅独门独院,前两年刚翻修过,但依旧保留着早些年的样貌。爷爷当年来杭州城投奔亲戚,先后换过好几处落脚点,置办不下五六处宅子,待把我奶奶骗到手,两人成婚生子最后定居在这边,一住就是三四十年。
宅子占地不小,容得下我爸我叔结婚成家,可惜兄弟三人长大了各奔前程,各自安家,偌大的宅子如今只剩下奶奶在住。
这几年奶奶也年纪大了,一个人住太过冷清,我爸有家有业,三叔不知所踪,幸好有二叔搬回来照应,前头几间收拾出来做了临时办事处,时不时有人进进出出,倒显得人气比从前还旺起来。
此刻老宅黑门大开,二叔的mpV直接开进前院,院墙外绿竹成片,墙内移栽了数株老松,松干崎岖,枝耸叶茂,有风一过,便有树声四起,松旁种了一溜儿花木,叶密花繁,姹紫嫣红,开得芳鲜夺目。花树旁规划出几个车位,停的应该都是二叔跟他伙计们的座驾。
我和胖子扶着奶奶下车,闷油瓶拎着三个背包下来。
一个中年汉子带着人迎上前,恭恭敬敬的说了声“老夫人您回来了”,然后又跟我们打招呼,最后凑近二叔耳边窃窃私语。
二叔抬眼看我,微微蹙眉,摆手示意我们先进去,他这边有事情要处理。
我巴不得,连说好的好的。
奶奶说声去忙吧,二叔转身走了。
她老人家腿脚还行,用不着我们搀扶,招呼二叔伙计接过背包,让我们陪着到院子里走走。
于是我们三个慢慢蹓跶,陪着奶奶有一搭没一搭的说话。
老宅最早应是两三处民居打通并起来,后来爷爷依着奶奶的设计改建成偏江南园林的中式大宅,院子里栽树移竹,涉石成趣,古木繁花,得景随行,高处就亭台,低凹开池沼,如长湾环璧,自成天然之趣。
不过爷爷常说宅子不是给人看的,是给人住的,奶奶的想法也时时不同,于是后来几次修缮,着重将观赏性与实用性结合起来。奶奶不喜淋雨,所以自二门处修了抄手游廊,往前走绕过假山堆叠的流水石桥,临水有个八角亭,是爷爷喝茶的地方,奶奶喜欢抱我在这里看锦鲤,于是爷爷把木栏拆了,修成一圈美人靠,亭子旁边还有爷爷亲手植下的参差花树,如今海棠花期刚过,紫薇艳色初放,石榴花红赛火,老桩三角梅一直爬到长廊顶上,绯红晏紫,云蒸霞蔚,一年四季收春不尽。
我打量周围,后知后觉我学建筑是不是因为打小就受到这种环境的熏陶。
坐在亭子里小憩,我熟练的拿出茶具开始煮水。
奶奶指挥我,“那边放着明前的新绿,是你二叔拿来的,咱们尝尝。”
我哦一声去找茶叶,闷油瓶接过手来洗茶具。
胖子趴在美人靠上称赞,“奶奶,您这宅子倍儿漂亮!真可谓处处见景,步步用心,敢问是哪位设计大家的手笔?我以后有钱了,也照着修这么一套!”
“什么大家,是我奶奶自己设计的。”我随口插一句,“我爷爷负责执行,你看这亭子上面的飞檐斗拱,还有滴水瓦当,都是爷爷一斧一凿亲手打磨出来的,他们这个家呀算夫妻合璧。”
胖子张大嘴,表情浮夸的赞叹起来,“啊呀呀,看来是我有眼无珠,不识真神,没想到奶奶您是深藏不露啊,妥妥儿的设计大师,比那些只会造红砖瓦房的野生设计师强多了!那我可真要腆着脸求一求,等我建房子,奶奶您老人家一定要帮忙掌掌眼!”
我奶奶被他逗笑了,“什么设计大师,不过见得多了,想一出是一出,修着玩的。你以后正经修房子,可以找小邪嘛,他做生意一般般,设计设计图纸还是可以的,我看过他的毕业设计,还算满有想法的哦!”
提起我的毕设,勉强算是实现了的,胖子似笑非笑,冲我挑眉,“可不是嘛,没有别的,全是想法~天真这天分一定是随了奶奶您呀,美商高的没话说,不仅有一双善于发现美的眼睛,还有一双擅长抓住美的巧手……”
嗯,总感觉胖子夸我夸得意有所指,尤其是闷油瓶听完瞥我一眼又一眼……
喝完一壶茶,胖子又是库库一顿夸,夸得奶奶把各色新茶都给胖子包上了,走一走歇一歇,用去半个小时刚好把院子转完一圈。
一切还是老样子,仿佛从未变过,我当年陪着爷爷浇过的花开正好,跟着三叔折下的芙蕖重又生发,踩着潘子爬上去的树杈长高了,他们再也回不来了。
处处可见时间流逝,处处还有过去留下的印记。
小时候爸妈忙于上班,两人一合计,把年幼的我往老宅一扔,十天半月来看一回,导致挺长一段时间我都在这里生活,那时我爷爷总有理不完的事,奶奶手里的生意也做得风生水起,二叔不乐意看孩子,我被扔给不靠谱的三叔。
三叔是个天马行空洒脱不羁的性子,他不听爷爷安排,偷偷入了行,带着我东跑西颠,美其名曰见世面,想来那时懵懂的我就已经注定要走一条跟他同样坎坷的路。
我奶奶跟闷油瓶胖子讲起我小时候的糗事,什么捉鱼掉进池塘,摘花从树上摔下,躲在假山里睡一下午,让家人一通好找,除了学习没让爷奶操过心,男孩子能闯的祸我几乎都闯过。
爸妈一直觉得我很乖,不过是因为有人替他们负重前行罢了。
胖子笑呵呵,沉浸式听着,偷偷推我一把,退后几步低声感叹,“妈的,跟着你快穷尿了,这会儿才有感觉你原来出身大户!你说你好好一个富三代,二世祖,净领着我们一路穷奔,平日里富养自己,穷养我跟小哥,老是剥削无产阶级劳动力,算怎么回事嘛?!”
“……靠,我家有钱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不也是给二叔打工么?我们家最穷的就是我,我还得给你俩开工资,都这样了你还要什么自行车?小哥是张家族长,一点不缺钱,连你,都穷的只剩下一个亿!”
胖子摸上怀里的木盒子,安心的笑起来。
“奶奶真不要啊?我可是真心想送,看你们家都是老太太说了算,哄得她老人家开心,你那点破事根本不算事!”
我一阵无语,“你别瞎费心思,奶奶本来就站我这边呢,你自己的养老本自己收好了。”
他这一大方,奶奶不仅不要,还要贴东西给我,叫我怎么好意思?
胖子却很羡慕:“这么敞亮的奶奶,我也想要,一个两个不嫌少,五个六个不嫌多,越多越好。”
奶奶还能批发么,我勃然大怒,“滚!回家找你爷爷去!”
说话间转到正屋跟前,奶奶正好走累了,我扶着她进去,一楼是大客厅,我们三个坐下休息,奶奶的卧室就在旁边,她叫我进去帮忙翻出来个木箱。
我打开一看,里面装满镶嵌各色宝石的女子首饰,看的我满眼blingbling的,可惜除了我妈,谁都用不上。
奶奶一拍手,笑了,“哎呀,拿错了,这箱是留给未来孙媳妇的。”
我:“……”
给闷油瓶带上?那画面简直不要太美好么?
又找出来一个箱子,一个个木盒里装的都是手镯,奶奶自己打开翻看,“你爷爷这老东西还真是送了不少好东西给我,都算传家宝了,奶奶将来留给你。”
我立即拒绝,“奶奶您带多好看,不行就留给我二叔吧,他还年轻,找个二婶满来得及。”
奶奶轻轻戳上我脑门,笑着骂我,“你呀,奶奶又没说你什么。”
随后几不可闻的叹息,“年轻,说来你三叔更年轻……”
我蹲在奶奶跟前,伏在她的膝盖上,噎声道歉,“对不起,奶奶……”
虽然我万般努力过,还是没能把三叔带回来,或许奶奶已经准备好永远失去这个小儿子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在家里留下的痕迹也在一点点淡去。
“小邪,奶奶都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为了找你三叔吃了很多苦。”
奶奶叹口气,抬起手掌抚上我头顶,轻轻的,柔柔的,多少年了,祖孙俩再未如此亲昵过,我瞬间眼中温热,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
“你三叔的事,谁也不怪你,是他自己的人生,过成什么样子都是他的定数。”
奶奶拿手绢擦过我脸颊,“别难过,小邪,人不是老了才会死,是随时可能会死,所以还有什么无法释怀,不能放开?”
“生来悦己,而非困于他人,你要知道,不会再有下一世了,所以这一辈子,你只需要为自己而活。”
“那个张家小哥,你喜欢他是吧?看你俩的眼神骗不了人,没关系,活到奶奶这个年纪,你就会明白,喜欢一个人这件事,与旁人无关,你喜欢谁,有多么喜欢,都是你自己的事,只要你心里不后悔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