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议上的交锋虽以皇帝肯定新政成效并令其优先服务于边务暂告一段落,但其引发的余波却在持续扩散。
叶明凭借扎实数据和清晰逻辑,在“新政导致边患”这个最危险的指控上成功防守反击,甚至借势将新政与强兵固边捆绑,这在政治上是一次漂亮的得分。但无论是叶明自己,还是他的对手,都清楚这远非终点。
崔府书房内,气氛比朝议之前更加压抑。王御史等几个核心党羽垂首而立,不敢直视崔衍之阴沉的脸色。
“废物!”崔衍之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准备了这么久,被人用几组数据就驳得哑口无言!他叶明提前做了功课,你们呢?除了空谈道德,危言耸听,还会什么?!”
王御史额角见汗,辩解道:“阁老息怒!实在是那叶明太过奸猾,谁能想到他竟将边关之事与新法成效联系得如此紧密?而且陛下他……”
“闭嘴!”崔衍之打断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事已至此,抱怨无用。陛下态度已然明确,短期内想凭借边患之事直接否定新政,已不可能。”
他踱步到窗前,看着庭院中在风中摇曳的翠竹,眼神闪烁:“叶明小儿,倒是给我们提了个醒。光靠道德文章和空泛指责,对付不了他这种讲究实据的人。接下来,我们要改变策略。”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第一,既然陛下要求新政优先服务边务,那我们就从这里面找麻烦。军需供应,环节众多,牵涉广泛,只要有一个环节出点‘小’问题。”
“比如运送延误、物资以次充好,我们就可以把责任推到新政本身,说是新法扰乱了旧有秩序,才导致纰漏。具体怎么做,你们自己去想,要做得干净,查不到我们头上。”
“第二,”崔衍之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叶明不是强调数据吗?那我们就从他的数据下手。户部、工部的账册、记录,难道就真的天衣无缝?”
“找几个精通此道的老吏,仔细去查,去挑毛病!哪怕只是找到一点小小的、无关紧要的瑕疵,我们也可以把它放大,说他数据造假,欺君罔上!”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他压低了声音,“北边……不能就这么算了。告诉那边,小打小闹不行,得再来点更‘实在’的动静。要让朝廷,让陛下,真切地感受到压力,感受到边关离不开我们这些‘老成持重’之臣的运筹!到时候,我看他叶明那些纸上谈兵的数据,还顶不顶用!”
一条条更阴险、更具体的指令下达,崔家的反扑从明面转向了更深的暗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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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公府内,气氛则相对缓和。叶凌云下朝回府,难得地拍了拍叶明的肩膀,虽然没有多说什么,但那眼神中的赞许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叶明感受到了。
“总算是过了第一关。”叶风长舒一口气,在书房里对叶明说道,“你今天在朝堂上,真是……厉害!”他想了半天,只能用这个词来形容。
叶明却没什么得意之色,反而眉头微蹙:“二哥,别高兴太早。崔衍之那条老狐狸,绝不会善罢甘休。今日我们虽然挡住了明枪,但更要小心接下来的暗箭。军需供应是重中之重,绝不能出任何纰漏,否则前功尽弃。户部那边,你要盯紧了,尤其是往北疆的款项和物资调度,每一个环节都要有可靠的人盯着,记录要清晰,经得起查。”
叶风神色一凛,郑重点头:“我明白。你放心,这事儿我亲自盯着,绝不会让人钻了空子。”
“还有,”叶明沉吟道,“我担心他们会从数据本身下手,鸡蛋里挑骨头。王账房那边整理的最终报告,所有原始凭证、计算过程,都要妥善保管,最好多做几份备份,分开存放。”
“好,我回头就安排。”
兄弟俩正商议着,叶瑾端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放着两碗冰镇绿豆汤,笑嘻嘻地走了进来:“二哥,三哥,辛苦啦!娘让送来的,说给你们去去火。”
看着天真烂漫的妹妹,叶明和叶风相视一笑,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叶明接过碗,问道:“瑾儿,你的手稿整理得怎么样了?”
“可顺利了!”叶瑾眼睛弯成了月牙,“玉茹姐姐帮了我好多忙,我们现在已经整理出‘识字’、‘数算’和‘格物常识’三大部分了!玉茹姐姐还说,她认识一位开书坊的远房表叔,等我们整理好了,或许可以少量印一些,送给感兴趣的蒙馆试试呢!”
叶明心中一动,这倒是个意外之喜。若能通过蒙学书籍的方式,将一些新的思维和方法传播出去,其长远影响或许比朝堂改革更为深远。他鼓励道:“这是好事,你们用心做。需要什么支持,跟二哥或者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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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李君泽与叶明对坐。
“表弟,今日虽险胜一局,但崔家定然不会甘心。父皇虽然肯定了新政的成效,但并未同意立刻推广,显然也有所顾忌。”
李君泽分析道,“接下来,我们除了要确保边务不出问题,防备他们暗中使绊子外,还需要再做点什么,进一步巩固优势,争取父皇更大的支持。”
叶明点点头:“表哥所言极是。光是防守和应对不够,我们还需要主动出击,展现新政更大的价值和……人心所向。”
他想起之前“万民陈情”的计划,如今边关事起,这个计划显得更为重要,也更具风险。
“收集民声的事情,需更加谨慎,但也要加快。重点可以放在新政如何帮助普通百姓应对可能因边患带来的物价波动、劳役安排等问题上,突出一个‘安民’的作用。”
李君泽表示同意:“还有,郑大儒那边,我打算过几日再去拜访一次。朝议上你关于新政利于强边的论述,或许可以请他以其士林泰斗的身份,从‘经世致用’的角度加以阐发,写成文章,在士子中流传。这比我们自说自话有力得多。”
“此计甚好!”叶明赞道,“若能争取到更多士林中间派的理解,甚至支持,就能在很大程度上抵消崔家掌握的清流言论力量。”
两人又仔细推演了各种可能,直到夜幕低垂。叶明离开东宫时,抬头望向星空,只见几片乌云正缓缓移动,试图遮蔽皎洁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