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府。
后院。
宋青青一身素雅青衣,正拿着一个陶制水瓢,细致地为花草浇水。
自昔日退婚高阳,而高阳却如潜龙出渊般愈发耀眼后,她便鲜少出门了。
高阳的每一次成功,都像是在反复鞭笞着宋家,证明着她当年是何等的愚蠢。
这府邸,几乎成了她自我圈禁的囚笼,唯有侍弄这些不会说话的花草,才能让她获得片刻宁静。
“青青!”
这时,宋礼的声音传来。
“父亲大人,为何如此着急,难道是长安出了什么事吗?”宋青青一边拿着木瓢,一边笑着开口。
宋礼一脸激动,直接开口,“青青,你知道吗?高阳……高阳他死了!”
哐当!
宋青青手中的水瓢脱手坠落,在青石板上摔得粉碎,清水溅湿了她的裙摆。
那张姣好的面庞,笑容也随之僵住。
宋青青一双美眸瞪得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父亲,你……你说什么?谁死了?”
“高阳!”
“那个让我宋家遭受奇耻大辱,日夜担忧的活阎王高阳!”
宋礼继续振奋的道,“就在刚刚,陛下第三次亲临定国公府请他出山对付匈奴,定是被他拒绝了,结果不到半个时辰,定国公府就传出噩耗,说他离奇暴毙!”
“长安城里有名有姓的大夫,像回春堂的朱神医他们,全都被请去了,亲眼所见,脉息全无,回天乏术!”
“这件事千真万确,假不了了!外面都传遍了,定是陛下雷霆震怒,令他自尽了!”
轰!
此话一出,如雷霆炸响府邸。
“死了……”
宋青青喃喃自语,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她脑海中一片空白,唯有那个名字在回荡。
那个曾经被她弃如敝履,后来又光芒万丈让她高不可攀的男子……死了?
他没有死在波谲云诡的朝堂党争之中,没有死在塞外匈奴的明枪暗箭之下,反而……死在了他曾效忠的帝王手中?
何其荒唐!
何其……可悲!
宋礼见她愣在原地,脸上并无预想中的狂喜,不由得皱了皱眉道。
“青青,你怎么了?”
“他一死,压在我们宋家头上的这座大山就算搬走了,他带给我们的屈辱,让你成为全天下笑柄的过往,随着他一死,都会慢慢淡去!我们宋家,总算可以抬起头来做人了!”
“高阳死了,你不应该高兴吗?”
高兴?
宋青青努力地想牵动嘴角,挤出一抹符合此刻应该有的笑容。
是啊,她应该高兴的。
高阳的存在,就像一根扎在她心口的刺,每一次他建功立业的消息传来,这根刺就往里更深一分,提醒着她当年的短视与愚蠢。
他死了,这根刺似乎就该被拔除了。
可为何,预想中的轻松并未到来,心口那块地方,反而传来一阵更剧烈、更空茫的抽痛?
宋青青一脸茫然,久久没有回过神来。
“……”
闫府。
闫征正与一位心腹御史对坐。
那御史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开口道:“闫大夫,陛下今日第三次亲临定国公府,如此诚意,高相……想必是要出山了吧?只要他肯出山,匈奴之患定能缓解,我大乾也总算能喘口气了。”
闫征手持茶盏,淡淡点头,一张极为刚硬的脸庞也罕见的泛起了一抹柔和。
他为人刚正不阿,其实内心并不喜高阳,此子行事过于跳脱,并且太目无君上!
早朝之时,满朝文武唯有他一人敢毫不避讳地落在陛下的腿上,但他也不得不承认,高阳之才,堪称惊世。
其献策每每看似歹毒,却总能切中要害,于国于民,确有大用。
长安保卫战,河西大捷,稳定粮价,蜂窝煤,水泥,火药,哪一桩不是利在千秋?
闫征正要开口,府中老管家却连门也忘了敲,踉跄着冲了进来,面色惨白,声音颤抖。
“老爷,大事不好了!定国公府……高相他……他呕血身亡了!”
啪嚓!
闫征手中的茶盏失手滑落,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身,他却恍若未觉。
“谁呕血身亡了?”
“高……高相?”
闫征猛地站起,身躯因震惊而微微摇晃,一股前所未有的戾气,在他苍老的身躯周围爆发!
那御史也是满脸惊愕,站起了身!
“老爷,正是高相!”
老管家带着哭腔,道:“现在外面都传疯了,说是陛下离去后不久,高相便在府内悲啸飞鸟尽,良弓藏,随即呕血不止……长安城的名医们都去了,朱神医亲口断定,心脉已绝,无力回天!”
“此事众目睽睽之下,定不会有假!”
轰!
闫征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瞬间遍布四肢百骸。
他缓缓地坐回椅中,仿佛一瞬间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原本矍铄的精神也肉眼可见地萎靡下去,整个人就像是苍老了十岁。
“陛下……陛下啊……”
闫征声音沙哑,带着无尽的痛心与失望,捶打着胸口,发出一声声的悲呼。
他的心中,抽抽的疼!
一个帝王,岂能遭受臣子如此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更何况是心高气傲如武曌!
他早该想到的,帝王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高阳啊高阳,你聪明一世,为何偏偏在此事上如此固执?你难道不知,君威不可逆,帝心不可测吗?!
闫征眼角,有浊泪落下,模糊了他的视线,让他有些看不清,却又让他看的清清楚楚。
他仿佛已经看到,漠北的匈奴得知此消息后,那猖狂得意的大笑!
活阎王没有死在敌人的刀剑之下,却倒在了自己人的……猜忌与怒火之中!
这何其讽刺!
何其可悲!
那说话的御史,也是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紧抿着唇,泪水滚滚而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