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违的会面。
这是最初冒出来的想法。
其实并不准确。
因为时间并不真的很长,对于人类来说不长,对于鬼来说更是漫长岁月中可以随意忽视掉的一段短暂时光,不够任何事情发生改变,河道的流向没变,月亮的角度没变,山川仍然是记忆中的轮廓。
所以不准确,并不很久。
不是无法忍耐的。
甚至在会面的这一刻到来之前,时间其实被忽视了,记忆也是,思绪亦然,在真的看到那张脸,感受到那股气息之前,一切的记忆似乎都被锁在密闭的匣子里。
但当心脏比眼睛先一步感受到,当呼吸比心跳更快一步改变,当沉默又一次降临,思绪成为肆意生长的枯藤,紧紧缠绕心脏,顺着血管蔓延整个身躯。
凛光完全呆滞的僵硬在那里了。
脚步声清晰,一下接着一下,在如此静谧的夜晚,什么声音都会被无限的放大,更何况对方本就没有隐藏的意思,没有得到邀请的不速之客,在这一秒就像是这里真正的主人。
淋着月色,踩碎静谧。
准备摧毁这里的一切。
“凛光。玩的还开心吗。”
有点突然的一句话,没有铺垫,没有问候,略过了躺在屋里地板上的男人,那双猩红的双眼看向了坐在一边的男孩。
无惨的脸上带着他一贯会有的那种浅淡笑容,凛光见过,并不是真的开心,一点也看不出喜悦,只是一种习惯性的伪装,比面无表情的冷漠更具有嘲讽性。
他能听出话语中那种暗含的,刻意的轻佻,一种讽刺,让这句话真的出口时,几乎是一次不加掩饰的嘲笑。
“嗯。开心。”
凛光轻轻点头,那双眼睛垂下,不再看着年长者的脸,而是望向地板,一种恭顺乖巧的态度,对于长辈该有的态度。
有声的话出口,落进耳朵里。
而未出口的话就这样落在地上,比雪更轻,更静默。
“真让人失望啊,产屋敷,让我找了这么久的男人,却如此丑陋的躺在这里,命不久矣,如此丑陋,如此可悲,如此愚蠢的将信任交付出去,直到这一秒都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这算是结束了对他的问候吗,他已经可以不用参与后续的对话了吗,他可以去做自己的事了吗。
凛光思考,在产屋敷回答之前,他在这个短暂的静默中思考。
至于无惨说的那些话,对于产屋敷的点评,奚落,那个对他的无声揭露,他都不在乎,无所谓。
当产屋敷回应时,凛光不再开口了,大人说话的时候,孩子是不能插嘴的,至少无惨说话的时候,凛光是不可以参与或者打断的。
男孩只是坐在那儿,手里的动作一度完全只是僵硬,直到他确认话题的中心被转移,无惨交谈的对象不再是他,而是转变成了产屋敷,他才从僵硬中找到自己呼吸的节奏。
产屋敷和无惨会聊什么,是凛光不感兴趣的部分,他从很久之前就习惯了这样,不论无惨和谁,说什么,总之都和他无关,他是会被另有安排的那个,是会被放在最后的那个,在计划之外,在安排之外,但在无惨的身边。
小小的瓶子落进小小的袋子,和那只蝴蝶挨在一起,袋子不大,收束袋口,绳索剩下的部分,正好足够凛光将那个小小的袋子绑在他自己的手腕上。
这似乎是个合适的位置,不会影响,不会碰撞,只要他稍微小心一点就行,需要的时候就保护在手里,忙的时候松开手也只会挂在手腕而不是掉落,总归是比挂在腰带上要安全一些的。
手腕上的重量不明显,束缚的感觉也不清晰,但这种感觉却几乎是带着熟悉的,陌生的熟悉。
其实在手腕上挂东西不是最安全的,瓶子是脆弱的,要是碰到什么,就会破裂,但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挂在这儿是没问题的,似乎只要挂在这儿,瓶子就不会破碎。
一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诡异的一种安心感。
他知道这种感觉,甚至已经开始熟悉这种感觉。
又来了。
那种他熟悉,想要翻找,但因为背篓已经清空,而不得不放弃,只是接受现实的感觉。
男人们的对话还在继续,凛光偶尔会听到一些词,他倒也不是完全不听,只是这种时候,听了也听不太懂,从前是听不懂无惨的那些安排,不理解那些安排之后的更重要的计划,那些布局,那些安排,那些裹挟着威胁伪装成平淡的言词。
而现在的听不懂,更多是因为产屋敷说的话总是让人很难理解,从最初到最后,都是。
他们提到神明,提到梦想,每一个都只让凛光觉得困惑,如此困惑。
神明。
天罚。
每一个词听起来都是这么可悲的天真。
这个世界并不存在神明,更没有诅咒和天罚可言,人类供奉恶鬼当作神明,将心愿诉说,却没想过其实永远也不会实现。
人类是多么愚蠢的生物。
追求着虚无缥缈的存在,以为那样的存在就会给他们指引,帮助,以为祈祷和供奉就能改变一切。
可那样的想法是如此的愚蠢,如此的天真。
因为神明是不存在的。
一切是永远不会改变的。
即使真的有名为神明的存在。
那他也只会是瞎了眼聋了耳的无能的存在。
————
雪是在静默中落下的,只有呼吸声最清晰的世界,在雪落下后更显得寂静,于是打破静默的歌谣几乎变得诡异,女孩子的歌声,来自产屋敷的那两个女儿,凛光还记得他们,有着独特眼睛的白发女孩,送来了他的药。
女孩子们的歌谣还在继续,而对话也在继续。
之后他们所提及的大多,凛光无法理解。
但也并非全无收获。
比如。
他从对话之中,获得了一个真相。
人类为什么猎杀鬼。
“谁敢将我珍爱之人的生命……蛮横地夺走,我便与其不共戴天……”
这就是理由了。
为什么人类明明不会吃鬼,却要杀鬼。
因为鬼杀了人。
因为鬼要吃人,杀了人,所以人类杀鬼。
如此简单的道理。
简单到。
凛光在意识到的瞬间,几乎沉默了。
他突然意识到。
其实人类也并没有理解猫或者狗,他们不理解猫和狗的的拼命,只是因为猫杀的不是人,狗吃的不是人,所以人类不在乎,无所谓,不会复仇,不会杀了猫,不会砍死狗。
而鬼对他们造成威胁,所以他们追杀,他们拿起武器,他们举起刀刃,他们处理掉这种危险。
不思考原因,不考虑更多,只是杀死。
如此简单的思路。
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
总是那么复杂。
却又这么纯粹的。
简单到鲁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