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那次“睡得太沉”之后,陈明哲就觉得逃避和谎言其实也没啥用。
因为,他的小姑娘远比他认为的更加敏感,她懂得离别,懂得死亡,只是她用一种笨拙而隐忍的方式,独自消化着这份巨大的恐惧。
但是,她恐惧的,不是死亡本身,而是死亡带来的离别。
那么,他必须做点什么,为“死亡”这个冰冷的概念,寻找一个可以安放的、不那么可怕的角落。
以至于,他开始尝试,用一种温和、甚至带着点诗意的方式,将“死亡”引入他们的日常。
试图将它从一件恐怖的事情,变成一个虽然悲伤、却可以被理解、甚至带着些许温暖色彩的自然过程。
就好像有一天,窗台上的盆栽里,一朵他们一起看着它绽放的小花,不知何时悄然枯萎了,花瓣蜷缩,失去了颜色。
方临珊发现后,小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失落。
陈明哲让她把小花拿到面前,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指,轻轻触碰那干枯的花瓣,声音温和而平静:“你看,小花睡着了。”
小妞儿闻言,疑惑地看着他。
“它很努力地开过了,把最好看的样子给我们看了。”
他继续慢慢地说着,目光柔和:“现在它累了,所以要睡一个很长很长的觉。它的身体会回到泥土里,变成养分,去帮助别的种子发芽、长大。这样,明年春天,我们就会看到新的、很漂亮的花了。”
说着,顿了顿,看向她懵懂的眼睛:“你说,这样是不是也很好?它并没有真的消失,只是用另外一种方式,陪着我们,也让别的生命变得更好了。”
话音未落,方临珊低头看着手里干枯的小花,又看看陈明哲,似乎在努力理解这个新的说法。她没有说话,但眼神里的失落,像是淡去了一点点。
又有一次,他们在看一个自然纪录片,画面里,一头年迈的鲸鱼缓缓沉入深海的黑暗。方临珊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明哲的手。
男人瞧着,轻轻回握住她,低声解说,仿佛在讲一个古老而宁静的故事:“它回家了,回到了它出生的那片海,它的一生很长,很广阔,现在它完成了它的旅程,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休息,那里没有风浪,很安静。”
他并没有刻意回避死亡,而是将它描绘成一种回归。试图让她明白,生命的结束,并非彻底的虚无和恐怖的终结。
这不,他甚至也开始将他们自己的未来,纳入这个“温馨”的话题里。
一个星光格外清晰的夜晚,他让陈静帮他把轮椅推到阳台。方临珊像往常一样,紧紧挨着他。
看着满天的星光,他唇畔泛出一个温柔的笑:“等阿哲变成星星的时候,你会每天晚上都想看到我吗?”
他边说,边在朦胧的星光下看着她模糊的轮廓:“那时候你会跟我说什么?”
闻言,小妞儿的身体瞬间绷紧了,抓着他的手猛地用力。
感受到了她的紧张,他用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用那种讲述故事般的平和语气说道:“跟我分享你的秘密,说你一天里发生过的好玩儿的事情,好不好?”
他的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而且,我们不是拉过钩了吗?等你很久很久以后,也变成星星的时候,一定要找到我。到时候,我们就能永远在一起看别的星星了,再也不用分开了呀。”
“最重要的是,在跟我团聚之前要开心快乐。”
他没有说“死”,说的是“变成星星”、“变成光”、“换一种方式存在”。将冰冷的生物学终点,包裹在了充满想象力和爱意的童话外衣里。
小妮子安静地听着,没有像上次那样嚎啕大哭。她仰着头,看着星空,又低下头,看着陈明哲在夜色中显得异常柔和的脸庞。
过了很久,才小声地问道:“那......我如果想你了,跟你说话,你真的能听到吗?像......像我跟妈妈说话那样?”
“当然能。”他毫不犹豫地肯定道,目光笃定:“一定能,因为爱是很厉害的东西,它能穿过很远很远的距离,把你的声音送达到属于我的那片星空。”
过了几天,他又开始和她玩儿一种新的“游戏”。
他会指着房间里的一样东西,比如她最喜欢的那个星空抱枕,或者墙上她画的一幅画,对她说:
“你看,这个抱枕,以后你抱着它,就像抱着我。这幅画,你看着它,就能想起我陪你画画的时候。这些东西,都会替我陪着你。”
男人就这样,是在潜移默化地告诉她,即使他不在了,他的爱、他的痕迹、他们共同的回忆,并不会消失。
它们会以另一种形式,继续陪伴她,成为她生命的一部分。
虽然,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有时,方临珊还是会突然在夜里惊醒,爬到他的床上,确认他还有呼吸,然后才蜷缩在他身边睡去。
有时,她看着他会突然掉眼泪,但不再是那种绝望的崩溃,而是一种安静的、充满依恋的悲伤。
而陈明哲从不阻止她哭泣,会任由她哭,然后轻轻拍着她的背,直到她平静下来。
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否正确,是否真的能减轻她未来的痛苦。
但他能感觉到,那种弥漫在她周身、对于“失去”的恐惧,似乎在一点点地淡化。
甚至开始能够接受“阿哲最终会离开”这个可能性,并且在尝试着为这个终将到来的时刻,做着心理准备。
他不是在教她遗忘,而是在教她如何带着爱和记忆,继续生活。
他希望,当那一天真的来临时,他的小姑娘,能够拥有足够的内心力量,去面对那份悲伤,而不是被其击垮。
更希望她想起他时,不是只有眼泪,还有星光,有化作春泥的花朵,有晚风,有阳光,以及那个关于星辰重逢的、遥远的约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