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新科,”
叶明声音提高,“旨在为国选才,选的是能做事、会做事之才!经义明理,固然重要,然若空有道理,无做事之能,于国何益?于民何益?张大人弹劾臣动摇国本,臣却以为,若继续只选空谈之才,忽视实务之能,才是真正堪忧!”
“强词夺理!”张迁怒道,“你纵有千般理由,也改变不了你变乱祖制、轻视斯文的事实!”
“祖制乃为强国惠民而设!若祖制已不合时宜,为何不能变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大庆在因循守旧中逐渐落后吗?”叶明毫不退让,“至于斯文,臣从未轻视。然,真正的斯文,在于学以致用,在于泽被苍生,而非固步自封,空谈误国!”
朝堂之上,再度陷入激烈的争论。支持与反对的双方各执一词,唇枪舌剑。
李君泽高坐龙椅,静静地看着下方的辩论。他深知,这不仅仅是叶明与张迁个人的冲突,更是两种治国理念、两种未来道路的碰撞。
良久,他抬起手,制止了争吵。
“够了。”李君泽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格物院之事,朕已知晓。那‘铁牛’,朕派去的人亦有回报,确有力挽狂澜之潜能。至于新织机能否成,效率几何,待其造出,一试便知。”
他目光落在张迁和叶明身上:“科举新科,朕既已下旨,便无朝令夕改之理。其成效如何,亦需时间检验。张爱卿忧心国事,其情可悯。叶爱卿锐意进取,其志可嘉。然,国之大事,不可不慎,亦不可不进。”
他做出了决断:“格物院照常运行,新科照常举行。然,叶明。”
“臣在。”
“朕给你一年时间。”李君泽目光深邃,“一年之内,格物院需拿出三件以上如‘铁牛’般,或如那新织机般,能显着利国利民、提升效能的实物成果。新科所取之士,需在实务岗位上证明其价值。若能做到,朕便为你,为这‘实学’,顶住所有压力。若不能……”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这是一场赌约,皇帝用他的权威,为叶明和格物院争取了一年时间,但也将巨大的压力放在了叶明肩上。
叶明深吸一口气,躬身行礼,声音坚定无比:“臣,领旨!定不负陛下所望!”
退朝时,张迁冷冷地看了叶明一眼,拂袖而去。而叶明知道,真正的较量,现在才刚刚开始。他必须在这有限的一年里,用无可辩驳的成果,来证明“实学”的价值,赢得这场关乎大庆未来的道路之争。
回到格物院,叶明立刻将朝堂上的赌约告知了周廷玉、陈实和张墨等人。
压力如山,但众人的眼神却更加坚定。
“一年……三件利国利民的成果……”周廷玉沉吟道,“除了‘铁牛’的完善和新织机,我们还需尽快确定新的方向。”
陈实一拍大腿:“矿山水泵!若能解决深井排水,便是大功一件!”
张墨则道:“或许……可以尝试改进一下军中所用的弩机?或者,试试大人您曾提过的,能自己行走的‘机车’?”
叶明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因为听闻朝堂之事而显得有些紧张的石柱身上,他走过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
“听到吗?石柱,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在等着看你的新织机呢。不要怕,放手去做!格物院的成败,大庆的未来,需要我们每一个人,用手中的工具和脑中的智慧,去共同争取!”
石柱看着叶明信任的眼神,又看了看身边同样目光坚定的师长和同窗,用力地点了点头,紧紧攥住了拳头。
一股凝而不散、昂扬向上的斗志,在格物院中弥漫开来。
皇帝定下的一年之约,如同悬在格物院所有人头顶的一柄利剑。压力带来了紧迫感,却也激发了前所未有的凝聚力与创造力。
叶明迅速召集核心人员,制定了明确的计划。“铁牛”的完善与矿山水泵的应用作为首要项目,由张墨主导,工部侍郎陈实协调资源,目标是在三个月内,制造出两台可用于京郊官营煤矿实际排水作业的蒸汽水泵机组。石柱负责的新式织机项目,则被提升为二级重点项目,叶明亲自跟进,确保其能在半年内完成原型机测试并验证效率。
至于第三个利国利民的成果,叶明提出了一个新的方向——高效畜力谷物收割机。
“北疆、安阳推广新式农具,增产显着,但收割仍依赖大量人力,效率低下,且易误农时。”叶明在会议上铺开草图,“我设想一种以骡马牵引,能同时完成切割、收集的机器。关键在于这个往复式的切割刀组,以及能将割下谷物规整收集的揽禾器……”
这个构想同样源于他超越时代的见识,但具体实现需要格物院的能工巧匠们去解决。一位名叫孙旺的学员,其家中世代制作大车,对传动机构颇有心得,主动接下了这个挑战。
格物院的灯火,熄得更晚了。实验工坊内,敲打声、锉磨声、讨论声往往持续到深夜。
“铁牛”工坊里,张墨带着工匠们反复测试着不同材质的密封件,优化着锅炉的热效率;
旁边的织机项目区,石柱和他的小组对着初步打造出的铁制凸轮,一点点调整着角度和光滑度,旁边堆满了废弃的试制品;而在院子的另一角,孙旺则带着几个人,对着木制的收割机模型,反复模拟着传动和切割动作。
叶明穿梭其间,时而与张墨讨论锅炉压力参数,时而帮石柱分析凸轮受力不均的问题,时而又对孙旺的收割机模型提出修改意见。
他并非全能,但他总能从原理层面指出关键,或者调动不同小组的资源相互支持。
这天下午,林振邦再次来访。他没有通报,只是静静地站在工坊外,看着里面热火朝天的景象。
他看到石柱满手油污,却眼神专注地打磨着一个零件;听到张墨沙哑着嗓子指挥调试;也看到叶明挽着袖子,和几个学员一起蹲在地上,用木棍在地上画着复杂的受力分析图。
他站了许久,直到叶明发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