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酉吉了解了广寒仙宗的大致情况后正欲招呼仆役清扫自己久未居住的小楼,却瞥见宿文谦并未离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玉符,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赵酉吉停下脚步,敏锐地捕捉到他眉宇间那层挥之不去的阴霾:“师兄?有事直说,咱俩之间还藏着掖着作甚?”
宿文谦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被丹房传来的药炉嗡鸣盖过:“是瑛子……常嗪瑛师妹,出事了。”
“瑛子?她能出什么事?”赵酉吉心头莫名一紧,那个娇憨迷糊的傻姑娘的身影瞬间浮现在眼前。
“还记得师尊说过的事吗?关于瑛子体内……寄养的那个冰魄?”
赵酉吉脸上的轻松瞬间冻结。他当然记得!黎盈雪那日凝重的话语如冰锥刺入记忆:“瑛子她这个人早就不属于她自己了……她是本宗一位名为车琴的化神修士的炉鼎。”
一个冰冷的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赵酉吉的声音陡然发紧:“难道……是那冰魄的主人,现在就要取走了?可师尊不是说过,车琴长老的女儿才元婴中期,距离冲击化神还早得很吗?”
宿文谦沉重地点头,印证了他的猜想:“正是如此!按理说远未到瓜熟蒂落之时,可车琴长老那边不知何故,突然催逼甚紧!常师伯这些时日像疯了一样四处奔走,托人情、找门路,连她自己筹备了多年的突破化神关口的大事都彻底搁置了!”
他叹了口气,眼中满是无奈与同情:“我前几日去东山给常师伯送新炼制的‘养神丹’,亲眼见她形容憔悴,鬓角都多了几缕霜色。她颓然坐在那,只反复念叨一句:‘瑛子还这么小,那冰魄还没养熟,怎么就这么急呢?’”
赵酉吉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脊背,远胜广寒域的凛冽风雪。眼前仿佛看到常嗪瑛那双总是带着懵懂的杏眼。
他下意识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此刻赵酉吉心中被一种复杂的情绪猛烈冲击——是无力,是愤怒,更有对那个天真少女命运的深切担忧。炼丹坊里飘散的药香,此刻闻起来都带着一丝苦涩。
“杀鸡取卵……定有原因。”赵酉吉低声道。
他目光投向东山的方向,那里是常佳颖师徒居所,他拧着眉道:“车琴长老……难道连这点时间都等不了了吗?”
“师兄可知究竟发生了什么变故,竟要行这等杀鸡取卵之事?”
宿文谦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眼下淡淡的青影更显深刻。他指向远处轰鸣的丹炉,炉火正映照着往来穿梭的忙碌身影:“你也看到了,战事吃紧,炼丹坊昼夜不息连轴转。光应付执事堂翻倍的丹药配额,已让我焦头烂额。瑛子师妹这事……我虽听闻风声,却实在分身乏术,未能深究其中隐情。”
他拍了拍赵酉吉的肩膀,力道沉重:“你若真想弄明白这背后的弯绕曲折,不如直接去东山问问常师伯。她是瑛子的师父,更是视瑛子如己出。这些时日她为保住瑛子四处奔走,这其中的苦楚与内幕,唯有她最清楚。”
“有劳师兄告知。”赵酉吉对宿文谦颔首,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我先回房安顿一下。”
听完宿文谦所述常嗪瑛体内冰魄将提前被夺之事,赵酉吉心头沉甸甸的。他强压下立刻冲向东山的冲动——方才从返回时,他已顺路去过东山常佳颖洞府,那门扉紧锁,禁制全开,显然主人不在。此刻贸然寻去,不过徒劳。
他袖袍一拂,清风卷过,尘灰尽去。随即,他将果赖从灵竹园中放了出来。
“憋死我了!”果赖四爪摊开,厚实的肚皮贴着冰凉的地面,满足地蹭了蹭。它黑眼圈下的鼻头抽动,嗅着久违的广寒仙宗清冷空气,随即眼巴巴望向赵酉吉:“灵果呢?我在灵竹园里都啃竹子啃腻了!”
赵酉吉随手从药王葫芦里摸出两颗备用的灵果丢过去。看着果赖抱着灵果啃得汁水横流,他目光却穿过洞开的窗棂,望向东山方向那片被冰雪覆盖的缓坡。
他沉默片刻,走到院中,唤住一名粗使仆役,递过一枚刻着简单传讯符文的冰玉片,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去东山常长老洞府。若她尚未归来,将此冰符置于门禁处即可。”
赵酉吉在三源谷小楼中静坐不过半日,腰间传讯玉符忽地泛起冰蓝微光。神识探入,常佳颖略显沙哑的声线直抵识海:“酉吉,来东山。”
踏入东山洞府时,冰晶帘幕自动分开。常佳颖斜倚在寒玉榻上,鬓角霜色比半月前更显,眼尾细纹深刻如刀刻,连素来整洁的云纹法袍都带着褶皱。案头那枚赵酉吉留下的冰符,正被她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师伯。”赵酉吉躬身行礼,目光扫过她手边凉透的茶盏:“您清减了许多。”
常佳颖抬手示意他落座,嘴角勉强牵起一丝弧度:“你能平安归来便好。文谦说你胸前遭了勾漏宗的邪毒……”
赵酉吉立即接道:“托师伯洪福,伤势已无大碍。”
他刻意避开常嗪瑛的话题,转而问起黎盈雪:“此番回来却未见到师尊,听说她去了南边的前线,她……如今在前线可还顺利?弟子联络不上她,实在忧心。”
“你师父在魔渊北麓的‘霜刃关’。”常佳颖揉了揉眉心,疲惫如潮水般从眼底漫开,“三日前刚传回战报,地煞魔宗三个元婴小队夜袭粮道,被她带着巡狩队截杀在冻骨河畔。”
她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眼下两宗在泣血冰原对峙,化神修士皆被盯死,传讯冰符都需加密周转……这些,文谦应当都告知你了。”
赵酉吉默然点头。
寒暄片刻之后,赵酉吉饮下最后一口冰茶,状若随意地望向空荡的客厅问道:“怎不见瑛子师妹?往常她在师伯这儿最闹腾的。”
“哐当!”
常佳颖手中茶盏猛地砸在寒玉几案上,溅出的茶水瞬间凝成冰珠。她纤细的指节死死攥住案沿。忽然常佳颖喉间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两行清泪猝然滚落。
“她……”常佳颖的嗓音像被砂石磨过,“半月前…车琴长老亲自来要人……我拦不住……”
她猛地抬头,通红的眼底涌起滔天恨意:“这一劫怎么来的如此之早!那老虔婆竟用化神威压直接震晕了瑛子,不由分说将其强行掳走!连、连声告别都……”
未尽之言化作压抑的抽气,瘦削的肩膀剧烈颤抖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