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酉吉的意识如同沉在万载玄冰深处,艰难地向上浮升。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刺目的光线让他眼前一片模糊,许久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雕刻着霜花纹路的冰玉穹顶,身下是铺着厚厚雪貂皮的寒玉榻。他试图挪动身体,却惊觉四肢百骸如同灌满了铅水,连指尖都抬不起分毫,只有胸口残留的、被玄冥镇魂丹冻结的紫黑色伤口传来阵阵阴寒钝痛。
“你醒了?”一个温和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一名身着广寒仙宗内门弟子服饰的青年修士立刻靠近榻边,手中还端着一碗氤氲着热气的药液。见赵酉吉眼神恢复清明,他松了口气道:“谢天谢地,你终于醒了。你已经昏迷了整整七日。”
赵酉吉喉咙干涩,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这…是何处?”
他转动眼珠,打量着这间宽敞却陈设简洁的房间,四壁嵌着散发柔和白光的月光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
“此地是上沙城,游烨长老的督府。”青年弟子小心地将药碗递到赵酉吉唇边,喂他饮下几口冰凉的药液,一股温和的滋养之力沿着喉咙散开,稍微缓解了脏腑的灼痛。
“你重伤昏迷在广寒域边境的雪原,是本宗巡边修士用玄冰棺将你紧急护送回来的。听白师姐说,发现你时,你胸前被一种极其歹毒的寒光邪力所伤,冰棺运回途中还发生了异事……”
弟子顿了顿,转而道:“总之,游长老亲自下令,将你安置在此处疗养。”
上沙城!赵酉吉心头一震。他立刻想起曾在宗门舆图上看过此地。这是广寒仙宗在东南边境、毗邻北玄天域勾漏宗势力范围的核心重镇!
附近蕴藏着这片地域最大的寒铁矿脉,战略位置极其重要,由化神后期的游烨长老亲自坐镇督管。难怪巡边修士会直接将他送到此地。
药液入腹,带来一丝暖意,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身体的极度亏空与神魂深处被广寒玄魄丹霸道寒气侵染后的滞涩感。他需要尽快恢复,然后尽快回归广寒仙宗。
“有劳…师兄。”赵酉吉艰难地开口,声音依旧虚弱:“烦请…为我安排一间…静室。我需…自行…运功疗伤。”
青年弟子略一犹豫,想到游长老“务必妥善照料”的吩咐,便点头道:“督府内就有专设的静室,灵气充沛且布有隔音禁制,我这就带你去。”
“你莫要勉强,若有什么事立刻联系我。”青年弟子叮嘱道。
在两名低阶仆役的搀扶下,赵酉吉几乎是半拖半抱地被挪到了静室。石门一关,隔绝了外界。静室内寒气更盛,地面刻有聚集寒冰灵气的阵法。他盘膝坐在中央的冰玉蒲团上,深吸一口气,冰寒天地元气涌入肺腑,刺痛却让他精神一振。
他不再压制。心念微动,附着在他后背的赵无极所化的那张薄如蝉翼的“被覆灵”人皮,如同活物般缓缓蠕动、剥离。片刻后,脸色同样苍白如纸的赵无极显化出身形,盘坐在他对面。
兄弟二人目光交汇,无需言语,心意早已相通。赵酉吉从储物袋中艰难地取出数个玉瓶。
他将药水均匀涂抹在胸前被邪力侵蚀的伤口边缘,冰凉中带着生机的药力丝丝缕缕渗入,对抗着残留的紫黑色邪毒。
接着,赵酉吉又服下数颗温养经脉、补充气血的丹药。赵无极也取出几颗滋养阴魂的丹药服下。两人同时闭目,双手掐诀。
赵酉吉体内,《昊阳真罡谱》缓缓运转,丹田中那颗金色的阳丹如同沉眠的骄阳,开始极其缓慢地散发出温煦的金辉,小心翼翼地梳理着近乎枯竭的经脉,驱散着深入骨髓的阴寒。
另一边,赵无极则运转《太阴炼形书》,深蓝色的阴丹幽光流转,精纯的太阴寒气并非用于攻伐,而是化作最细腻的冰丝,修复着赵酉吉神魂因广寒玄魄丹冰封和邪毒侵蚀带来的细微损伤,同时引导着药水中的药力滋养血肉。
静室内,金色的昊阳真罡与玄色的太阴之气,在两人之间形成微妙的循环。金辉与幽光交织流转,如同一个缓慢旋转的小型阴阳鱼,彼此相生相济,共同对抗着伤势,缓慢却坚定地修复着这具共生的躯体。赵酉吉紧锁的眉头终于稍稍舒展,心神彻底沉入了这艰难的自我疗愈之中。
静室石门缓缓开启,寒气氤氲中,赵酉吉扶着门框踏出。闭关半月有余,胸前紫黑色伤口已愈合大半,残留的邪毒被《昊阳真罡谱》与《太阴炼形书》合力炼化驱散。虽然面色仍显苍白,步履虚浮,但眼中神光已复。
他刚行至督府回廊,一名值守弟子便上前行礼:“赵师兄,游长老感知您出关,命弟子引您前往寒鉴厅。”
四壁万年玄冰如镜,折射出森然寒光。化神后期修士游烨端坐冰晶阵台之上,周身威压凝如实质。见赵酉吉躬身行礼,他抬手虚扶:“不必多礼。救你性命的是巡边弟子白瑶等人,若非她当机立断喂下广寒玄魄丹并将你冰封于玄冰棺,你早已活泛难测。”
赵酉吉肃然道:“弟子明白。然若非长老,调度资源全力救治,弟子断无生机。此恩必铭感五内。”
游烨目光扫过他胸前:“伤势如何?”
“邪毒已驱散九成,余下只需静养调理经脉。”
“意料之中。”游烨指尖一缕冰蓝寒气缭绕,“你伤口的邪毒,本座已施法吸出大半。否则纵有广寒玄魄丹护持,你也难在半月内炼化残毒。”
随后游烨话锋一转:“既无大碍,作何打算?”
“弟子需尽快返回大鹏岭宗门复命。”
“可。”游烨袖袍一拂,一枚寒铁令牌落入赵酉吉手中,“明日寅时,去城西寒铁矿泊台。正有一批寒铁运送返宗,你随他的飞舟同行。”
见赵酉吉面露迟疑,游烨冷然道:“此乃最稳妥之路。寒铁矿乃宗门重资,飞舟护卫森严。你身份特殊,此际不宜独行。”
次日破晓,赵酉吉登上泊台巨舟。
飞舟船队的首领居然还是熟人,田知新——那位曾与赵酉吉在走私商队中打过交道的元婴中期修士——正指挥弟子将最后一批寒铁锭装入特制货舱。
见赵酉吉登舟,他颔首示意:“赵丹师伤势未愈,可入前舱休憩。此舟全速飞行,最多十五日即达大鹏岭。”
飞舟升空时,赵酉吉回望渐小的上沙城。游烨立于督府冰塔之巅的身影如一道孤峭寒峰,风雪卷过其玄色法袍,仿佛与这座扼守边境的重镇融为一体。舱外罡风呼啸,浸骨寒气却被格挡在舱内,赵酉吉闭目凝神,继续以阴阳双丹缓缓温养受损的经脉,归途亦是疗伤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