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小安径直过江去了六合。
陈龙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小安觉得必须去一趟陈龙的老家探查一番,有些事情,不去了不知道,凭想象,有可能南辕北辙,这对陈龙不公平,对革命工作不负责,虽然自己还没入党,还不算组织正式的一员,可是,耳濡目染之下,小安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党的一份子,原为解放劳苦大众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陈龙的家在六合乡下,一个叫草塘的村子。
小安为了符合身份,把自己易容成一个成熟的老师的样子,并找来地图,细细探勘了一番陈龙老家的具体位置和当地的风土人情,以防被人看出破绽。
草塘是个大村子,离镇子三里地,一条不大不小的河流直通长江。因为得地利之便,相较于一般的村子,草塘的富庶也是有目共睹,正所谓天时不如地利是也。
农耕时代,中原即是天下,得中原者的天下。
可是,大航海时代,一切都不同了,靠海反倒成了优势,因河而兴旺的城市反倒渐次退出历史的舞台,曾经显赫一时的扬州,淮安,乃至临清,被迫让位于旅顺,青岛,宁波,广州,上海等外埠口岸。
这六合因为面朝长江,得地利之便,虽说繁华程度比上海南京等等逊色太多,可是,在这江北的地界上,因为靠河,草塘的地利之便的优势在外人眼中就是端着个银饭碗。
因为离南京太近,也因为见过世面,对于小安这个外来的陌生面孔,村里的人似乎见怪不怪,而不像那种闭塞的村子,来个生人连村里的狗都跟着狂叫。而这,正是小安所喜欢的,他可不想弄得人尽皆知。
小安的身份是陈龙金陵大学的老师,因为陈龙旷课好几天了,学校派他来调查一下陈龙为何没有上学,或者有陈龙别的联系方式和地址也好,总之,学校得履行学校的职责。
人命关天,哪怕再是剿匪戡乱,一个京都大学的学生无缘无故失踪了,这怎么都不是一件小事,哪怕冯宝桐,也不能一手遮天。
小安从村头开始问,问了好几个人,最后在一个热心的老大爷的引领下找到陈龙的家。
老头也姓陈,据他说,这草塘村,近一多半都姓陈,而且一个老祖。老头絮絮叨叨了很多,就一个意思,他先人很厉害,当过什么江宁府的道台,又因为什么被贬,说得眉飞色舞,却不知道小安了然于胸,这正符合当下一些前清遗老的心思,用鲁迅的话说,老子祖上也是发达过。
小安深谙人性,用爷爷的话说,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皆离不开酒色财气,很是把老头夸赞了一番,直把老头夸得眉飞色舞,直呼遇到了知音。
“老大爷,承蒙厚待,晚生一区区教书先生,这点小心意您收着,就当我请您一碗茶钱。”
说着,小安把一块大洋放进了老头的兜里,直把老头乐得胡子乐得抖了又抖。
老头很热心,自称陈氏一族的族长,对于村里唯一一个考上京城大学的陈龙他是赞不绝口,还顺带着把自己夸了一顿,因为多年前在他的主持下陈氏祖坟迁到了目前的墓地,以他的意思,陈龙之所以考上大学,跟他主持的迁坟有关。
小安又把老头夸了一通,好话又不花钱,这时候的他说的话才最真实。
这是一处殷实人家,从宅子的外表可以看出,名堂高瓦,气派非凡,在乡村,有这么一处宅子,你说他混得不咋地,小安不信。
一个中年汉子接待了小安,得知小安是陈龙大学的老师后,这个面相憨厚,自称陈龙老爹的人当即让女人上茶,然后安排小安的食宿,客气的不得了。
小安也没客气,在那个带路老大爷的陪同下坐了一会,等着吃饭的功夫,小安借口随便转转就出了陈家,实际是借机打探一下,这陈龙到底回没回这草塘村,以及陈龙的过往,以期从陈龙的过往寻找一些不一样的地方,再推断陈龙失踪的原因。
众口铄金,一个老族长的话不一定能真实反应陈龙的过往,小安要从不同的人的口中了解不同的信息,这样才最真实。
小安知道,中国众多的乡村里,一直不乏这样的人,热心,虚荣,好夸夸其谈,但是未必有坏心眼。
但是,小安并不苟同对方的观点,陈龙的成功跟他自个的天赋努力有关,至于迁坟这事,还真的搭不上,可是,有人硬往那方面扯,那也是没法的事情。
从村里人的言谈中,小安得知这个陈龙确实不一般,自小便聪慧异常,聪明的不得了,甚至被乡下人称之为小神童。
小安笑了,这个陈龙不简单啊,跟自己小时候一样,也被人称为神童。由此,小安断定,凭陈龙的聪明劲肯定不会轻易的死掉,他的失踪肯定有着不为外人道也的秘密。这么聪明的人不明不白不白死了,别人信,小安不信。
过完年开学之后,这个陈龙并没有回来过,村里人都能证实。虽说这陈龙是殷实人家,可毕竟回来一趟不容易,实在有事的话,都是来信,不过陈龙老实认学,轻易的不写信。
没从村里打探到任何有用的信息,小安就被陈氏族长拉着去陈龙家吃饭,从老头的衣着看,他的日子不如陈龙家,所以就能理解了他为什么这么热心,肯定是借机混一顿酒。
从外人口中得到的信息未必全面,而在陈龙家里吃饭,直面陈龙的爹娘,这在小安看来又不一样,毕竟自己这身份是陈龙学校的老师,没有受过特殊训练的人,未必能应付得了陈龙老师的上门,所以,小安也不怕陈龙的老爹及家人欺骗他,想欺骗他,还真的需要真本事。
陈龙的老爹很实在,菜一上桌,他就和老族长把小安按在了主客的位置,俩人一左一右分列小安两边,并且拿来了一瓶白酒,不由分说就倒在了酒壶里,然后让女人拿些热水来温温酒。
小安不喝酒,推辞再三还是让倒了一杯,客随主便,再不让倒主家就急了,颇有埋怨小安看不起人的意思。一顿酒宾客尽欢,不过基本上都让陈龙的老爹和族长喝了,小安一盅酒看到底,他不是不能喝,而是不想开这个例子,毕竟年龄还小,同时也记得爷爷的教导,喝酒误事。
一顿饭吃过,小安没能从陈龙家人的表情里看出蛛丝马迹的异样,倒是他们对陈龙的担忧溢于言表,当然,小安不能告诉陈父陈母,陈龙因为从事地下工作被捕而失踪,同时,为了宽慰对方,小安还把陈龙在学校的表现狠狠地夸赞了一番,以免引起对方的怀疑。
因为天色向晚,回南京的车子也没了,小安决定住一晚再走。
在陈龙老爹安排的房间住下后,小安照例打坐,这老道教授的内功心法是越练越觉得奇妙,浑身充斥着源源不断的力量不说,就连身体感觉也轻了许多,特别是打坐之后,浑身百骸说不出的舒服。
虽然没能在这草塘村得到陈龙确切的消息,但是,小安已经有了一半的答案,陈龙还在南京,或者说并没死。
已经半夜了,睡着的小安却被一阵敲门声惊醒,随即,他就听到陈龙的老爹问道:“谁啊。”然后就踢踏的脚步声往大门那边奔去了。
小安快速地起身下床,穿戴整齐后顺着门缝看去,院子里来了三个人,其中一个警察,另外两个虽说穿着便衣,但小安能感觉出来,那两人不是警察就是特务处的,跟他们打交道久了,连他们走路姿势都能看出来跟寻常人不一样。
三人呈三角形站位,警察在前,俩便衣一左一右,右手全部都放在腰间,随时都能拔枪的姿势。
这该不会是奔着自己来的吧?一念之下,小安把骰子扣在了手中,他一个上门的家访老师,当然不能带武器,骰子就成了小安的武器,而且得心应手。
陈龙的老爹带着客人去了客厅,说了什么,小安没听清,但是,没一会,就有脚步声往他这边走来,而且还不止一个。细听之下,四双脚步,不用问,陈龙的老爹和那三个人都过来了。
小安由此断定,这三人是奔自己来的。只是小安有些纳闷,敌人怎么知道自己来六合草塘陈龙的老家了,扳指头数一数,知道自己来陈龙老家的顶多两个人,一个陈鲁陈叔叔,一个冯曼丽。而且,这两人并不知道确切的信息,他什么时候会来这六合。
那么,只能是碰巧了,来找陈龙的三个人可能只是过来问一问,他为什么也在找陈龙。
小安极快地脱掉外套,重新躺回了被窝,直到门敲了一阵他才打着哈欠起身开门,给他们的感觉就是这人累了,睡得比较死。
门开了,陈龙的老爹对小安抱歉地一笑,然后说道:“这是南京来的长官,打搅你休息了。”
那个警察模样的人上下打量了小安一眼道:“我们接到举报,说草塘村陈东家里来了共党,走吧,跟我们走一趟。”
小安笑了,这里面有故事了,这明显是警察胡诌的借口,目的是带走自己,不过他并害怕,这三个警察还真不够他看的,但是,为了不让对方起疑,他还是故作生气地说道:“什么共党不共党的,我是金陵大学的老师,不信你问问陈大叔。”
被小安称作大叔的陈龙的老爹连连点头称是,虽说他跟共党无关,可是这个住在他家里的陈龙的老师要是被认定为共党,他作为容留共党的下乡人肯定利落不了,花一笔钱是免不了的,所以,他不能承认对方是共党。
“是不是共党你说了不算,走,跟我去警察局。”
那个警察很不客气,根本没把小安的话当回事,或者说半夜里来这乡下让他很不开心。
“是这样,陈龙,是我们学校的学生,好几天没上课了,学校让我来看看怎么回事,和共党不搭界。”
小安解释道,心里已经明白,这警察带着任务而来,甭管他是不是共产党,跟他们走是必须的了。
“既然你是陈龙的老师那就更不怕了,走吧,到警察局说清楚就行了,兄弟们也是职责所在。”
警察一边的汉子说道,一边跟另一个人挤眼,似乎商定好的,一旦这人反抗,他们就要来硬的。
小安岂能看不出这里面的利害关系,为了不给陈家带来不必要的麻烦,小安点点头。
“稍微一等,我穿好衣服。”
看到小安很配合,陈龙的老爹陈东水松了一口气,饶是这个精明的汉子,也没能看出这里面的道道,儿子平白无故旷课好几天了,家里不知道,学校却找上门了,这还不算,深更半夜的警察却以抓共党为由,要把陈龙学校的老师带走,他怎么都觉得这里面透着蹊跷,蹊跷的他看不透这里面的弯弯绕。
“那李老师,陈龙回学校了你一定让他给家里来个信。”
陈东水在后边说道,他是真的不相信这个年轻的老师会是共党分子。
小安点点头,给了对方一个放心的眼神。
出了陈家,小安看到门口竟然停了三辆洋车子,不用问,这三人骑车子来的,可是,他搞不明白,谁会报告给警察呢,说怀疑村里来了个共党份子,村里见过小安的人很多,男女老少都有,可是要说闲得慌,报告给镇上的警察,还真的没几个人原因干,不图麸子不图面的,何苦来。
小安宁愿相信,他是碰巧了,问题是世间哪有那么巧的事啊,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来草塘村的时候来,难不成有人盯着陈龙?
这念头一动,小安就被吓了一跳,一个大学生陈龙还不值得敌人这样兴师动众吧,难道他们在掩饰什么?不然的话怎么不让他调查陈龙的失踪之谜。
三个人,推着车子,前头一个打着手电筒带路,后边俩跟着,呈押送队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