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桃之助的厌恶,日和心里清楚。
同时,这来自最亲近之人的偏见,也成为了一把最锋利的尖刀,狠狠地刺入了日和的心底。
对,花魁是不入流,游女更是如此。
但她难道就想这样吗?
她难道就那么贱,天生就愿意去讨好男人吗?
还不是没得选?
就因为她是一个女孩,一介女流,在和之国的观念里,女人就是不入流的,就是上不得台面的。
为什么和之国的女孩都把成为花魁当做自己毕生的梦想和追求?
因为这就是她们唯一能够选择的路,也是唯一一条可以让她们体验到高人一等的路。
除此之外,再无他法。
这就是女子们的宿命。
从她们出生在这个国家开始,她们就注定只有两条路可以选择,要么,成年后嫁人,相夫教子,为此碌碌一生,要么,去风月场所,成为所谓的花魁,直到年老色衰,依旧还是免不了嫁人的结局。
所以,她们从来就只有一条路。
在和之国,没有什么体面的职业、事业是专门为了女子而准备的,无非是游女、艺妓、女佣...
甚至能嫁一位体面的丈夫都是一件奢望的事情,更多的则是妾室,可以被男人随意买卖赠送,甚至会拿来招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这就是她的命,哪怕她有着光月的姓氏也不例外。
光是“女”这一个字,就足够堵死她所有的未来。
或许,就连她的母亲也是这么想的吧。
所以被送去未来的才是身为男儿身的桃之助,因为他才是光月家族真正的后裔,他才是和之国将军的正统继承人,而身为女儿身的自己...不过是一个空有光月姓氏的玩具罢了,这个姓氏对她唯一的好处,或许就是在当游女的时候亮出来,可以多加一些钱吧!
所以,当初抵达御田城的五位赤鞘九侠中,有四个都分给了桃之助,让他可以直接越过之后二十年和之国最黑暗、最绝望的时期。
而她,光月日和,则是只分到了一位河松负责保护。
所以光月日和也想过,死的为什么不是自己啊!为什么自己没有提前死在那场大火之中啊?
这样妈妈就不用在顾忌最后一丝情面,而是把河松也一起送给桃之助了。
她就是一个累赘,一个没有一点用的累赘。
从来没有人指望过她。
杀死大蛇?击败凯多?让和之国开国?
这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为了她而准备的。
河松宁愿相信二十年后桃之助会归来,以年仅八岁的英姿打败凯多,也不愿意相信她。
那些仍然感念光月家族恩德的百姓宁愿相信二十年后会有一个从天而降的救世主,继承光月御田的意志,让和之国开国,也不会指望她这个光月御田亲生的女儿。
甚至同样和桃之助一同在御田城大火中失踪的她,竖起的墓碑都没资格与哥哥光月桃之助并列,只能和自己母亲的墓碑一起,排在无数的家臣之后,不仔细去找的话,甚至都看不到。
没错,这就是她,光月日和。
光月御田跟光月时的亲生女儿。
但从来没有人在乎过她。
对别人而言,提到她的名字,只会哦一声,然后说:原来是御田大人的女儿啊。
她活着也是因为这一句话,因为她是御田的女儿。
若是死了,想来也没人会在乎,没有人会为她感到悲伤,没有人会为她而哭泣,更不会有人去她的墓碑前献花。
她就像一个幽灵,没有存在的意义,也没有存在的痕迹。
可她不想这样。
她不想当一个若有若无的吉祥物,一个活着和死了都无所谓的女人。
她是光月家的女儿,她也想背负起光月家族的重任。
她也想用自己的努力去让和之国开国,只求她死的那天,父亲和母亲来接她的时候,可以像小时候那样搓着她的头发说:日和,干的很不错嘛!
她真的...真的...很想帮上忙啊!
哪怕只有一点点。
但河松说,公主只需要好好活着就好了,舞刀弄枪的事情交给在下去做就行。
就算河松拗不过她,带着她练习一招半式,也会早早找理由借口提前结束。
说她没有天赋,说她体质柔弱。
毕竟和之国就从来没有女武士的先例。
她们连拯救这个国家的资格都没有,甚至连产生想法都是逾越。
她们是这个国家的附属品,根本就不算是人。
所以...她离开了。
在游廊,她找到了自己活着的意义。
原来她并不是一无是处,起码她在跳舞和乐器方面很有天赋。
但这也是她的悲哀。
弯弯绕绕,她又回到了这个国家给自己划归的道路上。
音乐舞蹈,给男人取乐解闷,才是她们人生的全部意义。
她享受那种被男人们追捧的感觉,也享受将其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感觉。
这是她为数不多能做的事情。
也是为数不多,让她可以清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的时刻。
而现在,桃之助回来了,她的任务也就结束了。
赤鞘九侠也都回到了对方的身边。
在对方不在的这二十年,她偷来的人生和偷来的关注,总归是要物归原主了。
她对着镜子画上了自己最喜欢的红妆,随后站到了桌子上,将脑袋伸进那早已经悬挂好的白布上。
三尺白绫...这是独属于女人的死法。
因为她们连切腹的资格都没有。
【哥哥果然比我强呢!】
这是光月日后最后的念头。
随后,她毅然决然地踢开了小桌子,任由那白布勒紧自己的咽喉。
意识越来越模糊。
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自己的父母,回到了当年那场冲天的大火之中。
【父亲、母亲...就算这样,你们也会来接我吗?】
【就算是这样的我,你们也会为我感到骄傲吗?】
“小姐,小姐!来人啊,来人啊!”
稚嫩而惊慌的声音在别院中传递开来。
是户子,她是日和在游廊工作时的侍女,所以可以进入这处别院。
也正因如此,她发现了企图上吊自尽的光月日和。
在户子的呼喊下,负责看守的士兵迅速赶来,一刀斩断了白布,救下了日和。
“混蛋!你到底想干什么?!”
桃之助闻声赶来。
“你既然想死,为什么不早点去死啊!”
“偏偏在我回来之后,偏偏在我要完成父亲遗愿让和之国开国的时候,偏偏在一切即将回到正轨的时候!”
“我只是关你两天,你就寻死觅活要去上吊!”
“怎么,我让你天天去游廊接客,天天给大蛇那个家伙唱歌跳舞,陪他睡觉,你就能好好活着了吗?”
“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你怎么没有死在二十年前啊!!!”
“是啊...我怎么没有死在二十年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