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婉这人,苟的时候能缩在人后半天不吭声,可真要是被逼到份上,莽起来也是半点不含糊。
全然顾不得男女宾的位置区隔,径直起身走到正厅外不远处的回廊下,虽有把守的仆婢拦着,无法太过靠近,却也能将厅内的动静听得七七八八。
庭院里的岑嘉赐见她这般大胆的模样,险些吓得魂飞魄散。此刻往前凑,岂不是自投罗网。
林婉婉浑不在意,她所在的位置视角有限,只能瞧见厅内一小片地方,偏偏正好将站在当中的容承运看了个真切。
望着他那张大义凛然的侧脸,林婉婉忽然记起,他们当真是见过的,就在湖边。
事关人命官司,容承运不敢拖沓,直抵事件中心,“今日下官在湖边执事,忽见一位娘子从西水阁方向匆匆走来,神色慌张,似有隐情。
下官本想上前问询她是否有何需要相助之处,孰料她脚步极快,转眼便入了一处帷帐,与亲友汇合。
下官远远站着,隐约听见她们言辞间提及‘搞出了人命’、‘犯罪现场’等诡异话语,更有一位娘子开口索要两千五百贯,才肯将此事压住。”
他说得有板有眼,仿佛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一般。
杨开珺眉头紧锁,沉吟道:“你所说的那几位娘子,究竟是何人?”
容承运像是下定了莫大的决心,豁出去一般回道:“从西水阁方向过来的是林娘子,另外两位是祝娘子和白三娘。”
白旻不懂她们口中的“人命”和“犯罪现场”是何意,却被触发了关键词。猛地站起身,厉声呵斥道:“胡言乱语!”
范成明坐在一旁,挖了挖耳朵,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嗤笑一声,“我说容舍人,你这话可就有点离谱了。她们三人若是真拿住了旁人要命的把柄,岂会只索要两千五百贯?”
看不起谁呢!
段晓棠坐在范成明身边,半点没有自家亲友卷入是非的紧迫感,反而慢悠悠地接话,“那不是钱的事!”
是人的事。
范成明从段晓棠的态度中察觉,容承运的指证大约没什么威胁性,立刻顺着竿子往上爬,好奇地追问:“那是什么事?”
段晓棠只要一想到林婉婉跳脱的用词习惯,心中便大致明白了七八分。
西水阁那边少了几条人命,林婉婉这儿,怕是多了一条人命。
段晓棠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女人的事,你少管!”
两人这么一唱一和地插科打诨,原本剑拔弩张的举报氛围,顿时消散了大半,厅内的紧张感也缓和了不少。
杨守礼此刻满身黑料洗不清,巴不得再多拖几个人下水,好转移众人的注意力,立刻顺着容承运的话头质问道:“既然她们早已知晓西水阁的人命之事,何不将她们招来问询一番?说不定能问出些关键线索!”
吴融扭过头,恰好看见厅堂外站着的林婉婉,不知是在偏厅坐不住,还是特意过来听消息。
他摆出一副和煦的笑容,对着门外扬声道:“巧了,林娘子就在外面呢!”
许多人都知道,林婉婉不习武,但她在齐王府上戳的那一簪子,实在称得上稳准狠。
让她一人解决四条人命,或许是托大,但让她做个证人,协助官府抓住凶嫌,倒也无妨。
只是众人心中难免疑惑,林婉婉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处,又不知她方才在外头,究竟听见了多少。
火烧到了自己身上,林婉婉自然不能再袖手旁观,必须得辩上一二。
有吴融开口放行,守在门口的仆婢也不敢阻拦,林婉婉抬步,从容不迫地走进了正厅。
杨开珺临时客串主审,神色严肃地问道:“林娘子,方才容舍人所言是否属实?你先前,可曾去过西水阁?”
林婉婉轻轻摇头,“并无。西水阁地处偏僻,路途颇远,我只是和人寻个安静的地方说话,大约是方向恰巧一致,才让容舍人误会了。”
她说着,转头看向容承运,目光锐利如刀,“容舍人在公主府当差多年,想必熟知府中布局。你且说说,从我在湖边与你擦肩而过,到我入帷帐与亲友汇合,这点时间,够我往返西水阁一趟吗?”
容承运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时人虽缺乏精确的时间计量工具,但林婉婉来回的时间的确称不上长,这点他无可辩驳。
本想借着指证林婉婉立下一功,好为杨守礼脱罪,却不想反而被问得哑口无言,更不想承担诬告的后果,嘴唇嗫嚅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能重复道:“可你当时明明口口声声说‘搞出了人命’……”
被逼上梁山,林婉婉也不再客气,毫不犹豫地掀了桌子,显露出骨子里的攻击性,“我竟不知,公主府上的属官,还会私下窃听客人谈话!”
众所周知,高门大户之中,仆婢虽多,但在主人家眼中,向来不过是些可有可无的摆设。
如容承运这般不入流的舍人,也只是精致些的摆设罢了。
可若是哪天这些“摆设”成了精,长了眼睛、耳朵,还敢将主人家的私隐随意透露出去,那将会生出多少劲爆标题?
容承运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急忙辩解道:“在下只是碰巧路过帷帐外,无意间听见的。”
他的本意,的确是出于职责所在,想上前问问林婉婉是否在公主府中有不适之处。
虽然当时没完全听懂三人的谈话内容,但瞧她们之间的氛围颇为和谐,便没放在心上。直到后来,西水阁出了命案,他才猛然想起这番可能相关的对话。
林婉婉根本不理会他无力的辩解,直言不讳道:“实不相瞒,我医术不精,出了一点小事故。”
杨开珺眉头皱得更紧,满心疑惑,“出了人命,还能算是小事故?”
林婉婉轻哼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讥诮,“是出了人命,但并非要了人命。”
虽只有一字之差,意味却是天差地别。